首次展現於香港舞台的《李察三世》

「香港話劇團」本劇季的重點製作是邀由林立三博士導演，鍾景輝博士、林保怡特別演出的《李察三世》。既為莎士比亞的第二個劇本，又是歷史劇，導演如 何取捨四個多小時長的劇本，是能否令演出成功的第一步重點。這次林立三以李察的心理變化作為主軸，原劇本中其他關於巫術、迷信、夢等則作出適當的刪剪或完 全去掉，終成這次兩小時四十五分鐘的演出。

「話劇團」此次演出縱有刪選，仍保留原劇本的故事脈落，講述公爵李察三世（鍾景輝飾）天生身體畸殘，身為國王愛德華四世（王先洸飾）三弟 的他，誓要登上王位，於是李察連施詭計，又與白金漢公爵（林保怡飾）結盟，終搶得皇位，但人性貪婪，權與慾的不斷追求繼續縈繞李察，落得眾叛親離的下場， 都鐸皇朝的祖先烈治蒙（潘燦良飾）終誅殺李察三世，統一英格蘭，開創歷史新頁。

演出前，音效及影像已率先引領觀眾，蟋蟀鳴叫，寂夜中的犬吠狼唬，野狼在虛擬畫面中撲向觀眾，都給觀眾先營造一種陰森恐怖氛圍，讓觀眾仿 似置身故事中的時代，作為第三者窺看整個故事發展。演出開始後，導演讓演員周旋劇中，亦跳出與觀眾表達心中所想，此方法無疑令觀眾保持疏離感，足以讓觀眾 全面看整個演出，以免被李察因身體天生畸型，做不了皇帝，才轉作大奸雄的開首獨白影響，同情主角，而忘記客觀思考劇本及人物帶來的深層意義。

開場大屏幕、音效都說明林立三選擇以多媒體錄像表現莎翁劇目，從技術上而言，多媒體錄像有助簡化佈景設計的壓力，佈景設計只需用三個較高 的平台作為基礎，其他皇宮古堡場景、月黑風高陰森的蝙蝠場景、教堂十架等都透過錄像投影，省卻實景佈置與換景時間，多媒體的切入更能讓觀眾感受舞台呈現的 是一個歷史故事，安坐台下的他們透過錄像展現的眼睛帶領，保持距離地觀看整件事的發展，保有思考空間。當中一些十字架被打散的效果，若以實景呈視，筆者猜 想存在難度，也許會以另一種舞台呈視代替，然而沒有其他方法比十字架被打散更能傳達神權或道德在故事中被忽略的意義。而且錄像為整套劇添加一種現代感，有 望打破莎翁劇作等於舊、悶、深的決心。

錄像與佈景配合恰到好處讓此劇生色不少，佈景的右上方長時間出現一張椅子，而且每次椅子出現都伴隨如牢籠的木欄，與此劇主題相連，筆者自 然將椅子解讀成人不斷追尋的慾望及權力，而椅子的出現大多數亦有木欄，代表追尋權力慾望同時，是否又不斷迫自己身陷萬劫不復之地？有些人會如愛德華四世、 李察三世窮一生精力追尋最高權力，到頭來把自己迫進死胡同，與李察三世最後落魄收場相呼應，得到更多權力不是統攝世界，倒是縛死自己，斷卻回首最初的理 想、夢或道德的後路。這是椅子及木欄同時出現的畫面精妙處。此椅子與《捕月魔君．卡里古拉》的月亮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後者代表一種不存在的理想境界。然 而，佈景設計在一場李察與伊利莎伯皇后（雷思蘭飾）在皇宮大廳意見之爭時，一朵巨大白玫瑰花（愛德華四世、李察三世的約克家族家徽）吊於半空，則顯突兀， 這朵花大得太兒戲，不像展示舞台的作品。

如前文提及，林立三對原著文本作出刪選及改編，適應香港舞台演出這是無可避免的，而林亦以權慾、人性黑暗作為刪選的宗旨，但問題是，當觀 眾完全不知英國玫瑰戰爭為何物時，林導演在開場早段便安排李察向安妮求婚以得財力助其皇位事業，當中約克家族及蘭斯卡特家族的複雜關係實叫觀眾摸不著頭 腦，幸而場刊這次附以簡單人物關係圖，讓觀眾觀劇同時亦能靠手提電話餘光看個究竟。另李察在皇宮大廳首次與伊莉沙白及其親信（萊佛士、格雷、沃恩等）發生 正面衝突時，更是第一幕最有劇力的一場，也是李察與白金漢公爵（林保怡飾）結盟的前奏。只是導演並未把握這場戲交待白金漢何以在及後願意幫助李察，劇中兩 人首次同場碰面，卻只以一場貴族衝突，白金漢一個扶起李察的微細動作交待兩人及後聯手奪皇位的序幕，讓人愕然。當然在第一幕末段及第二幕大家都發現白金漢 為陞官發財而助紂為虐，但兩人何以開首能順利聯手仍是一個謎。若非筆者查閱有關資料，發現白金漢原來與李察有親屬關係（堂或表兄弟），謎團難以解開，現在 這個答案暫能紓解郁悶心結。我猜想林導已把劇本精髓帶給觀眾，但他忽略了這些細微情節，也許會影響觀眾對劇本的了解度。

莎士比亞劇本常被稱經典，全因歷代演繹，均有深刻體會，當中對人性的描述影響至深，及至廿一世紀，仍有其存價值。「話劇團」宣傳此劇時也 著眼於人性、權利與慾望的爭奪，自然地，人性黑暗面刻劃驟成全劇宗旨，是故角色如何透過戲劇行動、衝突帶出人性，較早知的情節更能成為全劇主軸。當中最深 刻是白金漢著李察對市長、市議員推舉他為王，他欲拒還迎一場，在此之前，李察謠言造勢遇上挫折，他由雄心壯志變為急進，由早期精心佈局，到久攻不破，唯有 聽從白金漢之計，令人開始思考稍遇挫折便著急的李察是否真的適合登上皇位？而白金漢亦由最初道貌岸然的御前大臣轉變成為權、為利奉承獻媚的政治小人，這場 欲拒還迎的戲可說是二人性格轉折。最吊詭之處是戲中戲進一步突顯此劇疏離效果，觀眾早已洞悉兩人計劃，看著台上兩人「唱雙簧」，此場亦發揮其宇宙性，試想 現今工作間是否也出現這些千年不變欲拒還迎的情節及人物呢？不難與觀眾產生共鳴關係，觀眾自然被逗笑，15世紀時已有的計謀，今天歷久常新，讓大家明白莎 翁劇本的永恆性。另方面，對於李察的人性，他是否絕對壞蛋呢？最後他受過去鬼魂纏擾，鬼魂是否代表他的良心？白金漢最後未能下手殺兩名王子，亦得不到應有 的回報，結果他選擇背叛李察，二人忽然善的表現，是否導演特別抽取，希望探討莎翁筆下真正的壞人呢？這都是值得思考的地方。

儘管此劇著重描寫人性的黑暗面，如安妮及伊莉沙白均以婚姻維繫高尚地位（安妮因此與李察結婚、伊莉沙白則早明言愛德華四世是她的靠山）、 白金漢為私欲陷害忠良、李察為登皇位弒兄殺侄，完全漠視道德，成為歐洲君權神授體制下一面照妖鏡，劇中唯有皇太子愛德華（黃譜誠飾）及約克公爵（凌文龍 飾）算是真正正義之人，而兩演員亦有驚喜演出，為較靜態及敘述平淡的演出添上生氣。也許有人認為後來為正義而討伐的烈治蒙才是正義使者，他的出現完全是信 仰、仁義、道德化身，明顯是莎翁奉承都鐸王朝（烈治蒙開創都鐸王朝，是為亨利七世，莎翁的時代正是都鐸王朝）之角色，也可詮釋為莎翁對理想世界及君王的幻 想，這世上沒可能有完人，烈治蒙接近完美君王，但別忘了李察曾說過烈治蒙早想得到此皇位，故烈治蒙只是另一追尋權慾的化身，只是他打著上帝名號，只是他巧 遇李察篡位時，只是他志向較大，結束玫瑰戰爭，他就成了一個正義化身，所以我所說的真正正義，烈治蒙真的能貫以此名嗎？但無疑，潘燦良此角色的出現輕易得 到當時皇室及現今觀眾的歡心，有誰不喜歡光明？

就舞台藝術感而言，林立三選擇以群舞交待最後殘酷的戰爭場面，以輕柔展現剛烈，為戰爭添上一種浪漫色彩，亦讓觀眾感受戰爭與死亡的漫長， 因為現代觀眾似乎離戰爭有點遠。另伊莉沙白向兩位小王子道別一場亦與群舞表達戰爭相若，叫觀眾以最靜最慢的行動發現當中含意，讓我們看見戀棧地位的伊利莎 白，內心只是個愛孩子的母親罷了，較安妮的人格高一層。

林立三試圖將這次演出版本簡化，令觀眾明白莎劇，我想就傳達訊息而言他是成功的，讓觀眾明白莎劇流芳百世非本著深奧及藝術，而是在於那種 對人描寫的一針見血，穿越時空，歷久常新。然而林立三此次選擇平鋪地說故事，高潮位及皇者風範欠奉，另外在人物性格呈現方面較為表面，如白金漢臨死前不作 掙扎，只以一段獨白了結生命，實在令人錯愕，縱然人物才是本劇重點，然情節模糊有時亦影響觀眾掌握人物。故「話劇團」此次演出顯然誠意十足，邀得戲劇大 師、影視紅星及一眾實力老前輩、演員坐陣，希望將莎翁歷史劇以最好一面示人，可最後結果，卻只能算是合格之作。然而，筆者深信，此劇已改變不少人對莎劇抗 拒之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