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愛的地下教育 |
導演:
我是個比較詭異的大陸女生,當然,這是其他人的客觀觀點,我從來都不大承認的。我經常講故事,業餘愛好,其實我是個will-be狗屁律師,所以在我少得可憐的,可以講故事的業餘時間裡,就寫一個給你,因為你是個我滿喜歡的傢伙,不看也無所謂啦,反正我也不會掉塊肉。
有天晚上我向我的外婆要一塊錢,因為早上下過小雪之後變得很冷,我想吃弄堂口老是穿棉鞋的老頭烤出來的烘山芋(不知道香港有沒有這種土特產……反正就是……烤土豆),他從不會多要我的錢,因為他說他喜歡很漂亮的小姑娘,我只要一塊錢,就能抱著一隻沉重的紅心山芋回來,焦糖厚厚的一層。所以外婆昏昏沉沉地挪了挪她跟山芋一樣厚重的身體,掏出一塊錢,但是她遞錢給我的時候,掉下了眼淚。我一直認為老人是很奇怪的一件東西,所以我奪過那一塊錢就奔了出去。老頭在昏黃的燈光下面站著,他藍色的棉鞋和棉衣看上去被沖過了氣一樣。我奔過去在他的側臉上甜蜜地親了一口。
就在那天,我的外婆告訴我,她殺過一個女人。
她殺了一個搶走她丈夫的女人,把她埋在了一個非常漂亮神秘的地方,後來她經常去那個地方紀念這個女人、同情這個女人、向這個女人傾訴、成為了這個女人的姐妹。她懷上我媽媽的時候,不顧冰冷坐在那裡的一塊石頭上,棱角咯吱到了她的屁股,她也只不過扭動了一下。她說她好像是把這個女人掐死的,但是不到五分鐘又說,是用刀子在背後捅了好幾下弄死的。我覺得外婆老了,老得都不記得自己到底是怎麼殺掉另一個女人的了。但是我更關心她把那個女人埋在了哪裡。但是外婆沒有告訴我,反而倒是非常安靜地睡著了。於是我不再理睬她,自顧自吃完了烘山芋,走進前面的天井,把山芋皮扔到了那裡茂密的老藤底下。在我重新走回房間的那一刻,突然間似乎看見了土壤迅速地吸收了那塊山芋皮,整棵樹就長出鮮豔馥鬱的花,像一個女人的長頭髮般悠悠地垂下來。
第二天,我又跑去買了一隻烘山芋,這次卻一分錢都沒有花,在吃著這個山芋的時候,我終於把這個幻覺告訴了我的外婆,她只是沉默地咬咬她的嘴唇,又開始沉沉地睡覺了。
後來我聽說,我的母親從來不知道她的母親殺過一個女人。我想,這大概就是區別所在,如果我告訴她,她的母親殺死過一個這樣的女人,那麼她會同樣地去殺死我爸的那個女人麼?
最後,祝你嫖得爽——不管是我的故事,還是別人的故事。
will-be狗屁律師
狗屁律師:
收到你的信好一段時間了,一直掙扎著,不是不想答,而是想著該怎回答。
在我看來,你不算詭異,唯一詭異的,是當大部分女生都千方百計,甚至去養鬼仔,都為著令自己能少塊肉。但你對自己是否掉塊肉滿不在乎,相信你對自己體型也挺自信吧。
你說故事的技巧絕不業餘,相反,你的文筆,比許多正在賣文為生的作家還要好。當然,按字計算,律師的稿費就理想很多啦。每次當我收到出版社的稿費支票,和律師行寄過來的法律諮詢帳單時,我都很後悔,切,幹嗎當日自己沒去唸法律。
雖然你沒說出確實年份,但看來,現在你既然已即將成為律師,跟那時候要問外婆拿一塊錢去買烘山芋的時候,我想應該也超過十多年吧,再加上你外婆殺了那女人一事,就應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因此不管是真是假,這事已經過了刑事法律的追溯期限,我想,要是你連這個也不懂,就真的不只狗屁啦,直頭是狗屎(相信不會吧,哈哈)。
其實每個家庭,都總會有這些家族秘密。去年我家族拜祭太?時,我的一個姑婆,她一面拜祭,一面老是說著我祖母的壞話,一直像在年宵攤位拉客般的用力罵著,我發覺在場的長輩都沒甚麼人去反駁或制止她,只是由她任意地罵。
直至她罵到我剛去世的大姑姐,說她的死,是為我祖母贖罪,我就不得不開口制止,結果最後就演變成家族集體吵罵(要是當場有攝錄機拍下來,用作肥皂電視劇編劇教材多好啊)。在吵鬧中,我才發現,原來我太?並非如長輩們所說的自然病死,而是有天她在家人外出買?時上吊自殺的。而那個姑婆一直說,太?的自殺,就是因為跟我祖母吵架,才會萌生輕生念頭(詳情不說啦,不是因為家醜不想外傳,而是要寫太多字啦)。
真相到底是不是這樣,問誰都不知道,因為連我祖母也去世多年了。
這種家庭的陰暗事,總是存在於角落裡,不知甚麼時候,會像在時間囊裡一樣,突然冒出來,讓你情緒波動好一會。創作人還比較好,只要處理得宜,這種心靈衝擊就能轉化成創作動能。為了這事,我在幾星期內就寫成了一個劇本。
我想,你沒必要告訴你母親,因為看起來,她已經有自己的煩惱,你告訴她後,也不一定會影響到你爸和那女人的問題。就像法國電影大師克勞德‧夏布洛爾(Claude Chabrol)所寫的《如何拍電影》(Comment Faire un Film)一書的開場白一樣:「每個人都自有一套『拍』電影的方法,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一切可能不怎麼有意義,因為這些都只對我一個人有效。」
正如你外婆殺女人那事,對你母親來說,可能沒甚麼參考價值,要是她真的考慮就更糟,舊年代法證落後,辦案一般也較草率,現在你看《犯罪現場調查》(C.S.I)、《識骨尋?》(Bones),甚麼都得知,現在甚麼滴眼淚都可驗出個DNA來啦,現在殺人,該不會像你外婆那樣走運。其實即使是你外婆現在再面對多一次,也未必會有這樣的選擇。不過,這些都是胡侃,誰知呢?
感謝你的信,因為你的信,在夜裡,讓我想起許多關於我家族中的事。BTW,香港當然也有烘山芋,叫做燴蕃薯,那是我祖母小時候也常在放學時買給我吃的。但香港人較市儈,因此雖然我小時候也算個小帥哥,但那賣燴蕃薯的傢伙,卻沒因此給我一點折扣呢。
彭浩翔
2009年10月1日《Cup》






May 2009-11-24 18:32
May 2009-11-24 18:02
lerabarone 2009-11-23 18:34
1234 2009-11-23 1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