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選擇的缺憾

2009-11-11 大公報 

選擇永遠是缺憾，人生也永遠是缺憾的。佛教裡把這個世界稱之為「婆娑的世界」。譯成現代語言即：能忍受缺憾的世界。本來世界就是缺憾的，我們身處缺憾的世界，就只能夠擁有缺憾的人生。

荊軻刺秦王，偏偏沒有刺中；屈原忠心耿耿，偏偏碰上個昏庸的楚懷王，岳飛揮師北上，正欲直搗黃龍府，偏偏被十二道金牌招回臨安；普羅米修斯為人類盜來火種，偏偏被宙斯釘在了高加索的山崖上。歷史和人生的悲劇展現了血淋淋的缺憾！

歷史本身就是在不斷的缺憾和對缺憾的彌補中前進的。

至此，我們應當並且可以與選擇的缺憾達成諒解，必須對選擇採取積極正視，通達灑脫的態度。如同我們明了生命的一次性和短暫性，所有折磨人的抉擇都將隨同我們的生命一同永遠消逝，不留下任何痕跡，我們又何必太認真地對待已經作出的選擇呢？同理，對於抉擇只要自己付出了認真和誠意，又何必為在乎結果而懊惱後悔呢？

進退無定數，落子有遠聲。絕大多數的選擇，都是信息不完整的選擇。如同到菜市場買菜一樣方便，你很容易舉出十個支持的理由，我也可以隨便舉出十個反對的理由。很多時候，思考一兩遍和思考一兩千遍的結果，並不會有實質性的區別。這時，如何選擇反倒比選擇什麼更加重要。它們的最終結果，根本不是你選擇出來的，而是你選擇以後做出來的。

譬如在內地和香港，汽車靠右行駛還是靠左行駛誰更合理？其實都有道理，一旦決定了，逐漸地車輛規格、道路設置、交通設施、法規制度、行車習俗─都會依據這一決定而成為存在的事實。可見，只要決定了某一種選擇，任何選擇總是對的。一旦選擇成為事實，進而就會產生一系列的事實，最後這些事實鋪天蓋地籠罩着你，使你自己成為事實的組成部分，你不可能否定它，否定它等於否定你自己。

對我而言，在這個世界上，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選擇順其自然，也許是最佳的選擇。同樣，人在無所適從的時候，選擇順其本性，也許不失為聰明之舉。我別無選擇，必須立足於這個地方，但並不因此消極沉淪。有的路走的人很多，有的路走的人很少，選擇人少的路不一定成功，選擇人多的路不一定失敗。人生是一場無結果的試驗。

因為無結果，怎樣試驗都無妨，也許因為無結果，所以怎樣試驗都不踏實。試想想，只有一次的生命，選擇做什麼都可惜了，但總得做點什麼，哪怕是些微不足道的事兒。

於是，選擇之後不必太顧忌結果是正是負，只要絕對數字大就行，對於人生，我們也無法想得太遠，那越過界限的思緒終歸惘然不知所以，不得不收回來，滿足於知道自己此刻還活著，對於今天和明天的時光作些實際的安排。竊還以為，人生選擇的有些錯誤，也許不該去糾正，一糾正反而會犯新的甚至更嚴重的錯誤。因為人生中的一切矛盾都不能最終解決，只有讓時間的流水席而捲之。

我們洞穿了選擇的缺憾性、偶然性和荒誕性，領略了選擇過程的艱難、困惑與痛苦之後，還要以豁達審美的眼光看選擇。選擇的不可預知，恰恰表現了包容萬象的大千世界的異彩紛呈，在林林總總的得失、進退、取捨的選擇過程中，表達生命的精彩、多樣、神秘和富於挑戰性，人們可以從中獲得愉悅和樂趣。

一條路，如果在開頭或走到中間的時候，你已經看到盡頭的情景，那就平淡無奇了，生活也就變得毫無懸念、波瀾不驚。好比一場精彩球賽或驚險偵探電影，如果把結局早就挑明，那就一點神秘感、刺激性都沒有了。

我們還要以瀟灑的眼光看待所謂「錯失良機」，你往往在意識到自己失去某一個機會的同時，至少也清楚了自己到底要追求什麼，這個收穫彌足珍貴，讓你在下一次選擇中不再迷茫、徬徨和徘徊。人生本來就在不斷的試錯過程中來確定自己的目標和方向。即便你的選擇正確，最終獲得了成就，達到了你既定的目標，這又將如何呢？

比爾斯在《魔鬼詞典》中對「成就」一詞有過精闢的定義：「成就，努力的終結和厭倦的開始。」我相信，很多人都有過類似的體驗，在一個目標達到之後，你會感慨原來成功時的成就感遠不如自己想像中完美，成功不過爾爾，厭倦和淡泊感伴之而來。在終極的意義上，塵世間的成功與失敗，幸福與災難，都只是過眼煙雲，彼此並無實質區別。

對於選擇，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態度。真正的悟者能夠從看破紅塵的選擇中獲得一種眼光和睿智，使自己身在紅塵又不被紅塵所迷惑，入世再深也要保持著超脫的心境，與現實處境拉開一個距離。他們既不低估選擇的力量，也不高估選擇的價值，只做選擇的朋友，與選擇結伴而行。

最令人肅然起敬的是，他們不在乎如何選擇和選擇了什麼，全在乎在選擇的路上投入了什麼，付出了多少生命。好運時，並不沾沾自喜，倒運時，又絕不向厄運低頭，努力去修改「上帝在惡作劇中的筆誤」，為此付出了畢生的精力，在不懈努力的過程中，展現了輝煌的人生歷程。
 
張廷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