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金鈴

昨夜，老舊而褊小的「金鈴酒吧」結業了。

聽說，「金鈴」開業於一九七九年。經歷了三十個風雨年頭，人、事更迭自是不在話下。箇中風月，而今又有誰識？

吾生晚也，二零零二年始會「金鈴」。猶記當夜，跟前女友鬧過別扭後，在駱克道上閒蕩，只想喝幾口啤酒消消氣。就這樣，選了這一間老舊小店。結果，消了氣，也消磨了八年間多少寂夜。

一再說它老、舊、小，只因喜愛。

狹長的間格，左邊是數張卡式小桌，右邊則是堅實而厚重的長桌跟酒架；長年給香煙和雪茄燻得焦黃的牆身，再襯托三兩盞昏黃小燈。滴酒未沾，已醉兩分。

當年，「金鈴」乃由一對老夫婦主理。老先生永遠是一臉祥和親切。畢竟年邁了，實在幫不上多少店務。老太太卻是矯健靈巧，處事更有條不紊。老太太其實並不太老，倒是胖胖的，中氣十足。人家想欺她，想也注定是要倒霉的。

也許我實在是個「好客」，逢喝便醉。實在記不清這對老夫婦是姓周的，還是姓曾的。抱歉了，也羞煞了。

倒是一個人稱「傑佬」的調酒員，我卻是半分未忘。

他五十開外，身材瘦削而短小，手底調酒功夫未見高明，可他那張事事辯駁的嘴卻是厲害之至。論時事、論政治，可謂無日無之。然而，他尤好文、史。這實在是開對了我的脾胃吧！想當年，自持初拋經卷，還望靠著殘留腹中的幾闕詩、幾頁書以傲人，結果，自然是棄甲曳兵，辯他不過。

他離職前的晚上，還將一個寫上上聯的酒杯墊子交給我，著我成對。無奈那酒杯墊子卻是失掉了。

實在遺憾。

可幸，「金鈴」並沒有失掉了一眾酒客。

是金融才俊也好，是風塵異客也好，是凡夫俗子也好，是飯夫酒卒也好，他們都須要一個熟悉的地方，讓他們鬆弛、消磨、發洩，讓他們醉。

接任的主理人「漢哥」，自是他們的良伴。

他圓融，通達。言談間，讓我確知傾蓋如故，信非虛妄。偏偏，他又總在最恰當的時候跟我踫杯。Absinthe，Bacardi，Pravda，Sambuca，還有一大堆不知名的 Liqueurs...... 結果我自是葬身醉鄉，陪葬品是幾部輕於鴻毛的手提電話。

事後不免有點麻煩，卻也帶給我無限的可笑回憶。

明天，良友們繼續在商場上拚博，然而殺戮過後，便尋不了「金鈴」這個家門。鬧市中，酒客們固然不愁沒個尋處，只是，幕幕與良友同歌共醉，或與佳人喁喁剪燭的情致，都成永憶。

十一月一日黃昏宿醉初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