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新王子上海復仇記導演的話

《卓新王子復仇記》不是一齣戲，而是一個整體的社區藝術生命體驗，因此要讓觀眾了解這個戲，我們必先從一個整合的社群經驗談起，而這個經驗，並不局限於一種「教」與「學」、「觀賞」與「演出」甚至「智障」與「非智障」、「擁有」與「非擁有」的互動關係，而是更加貼近一個純粹的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相處，繼而共同在一個共享的空間中，設計出一個嶄新的美學經驗。

要了解這種經驗，其實應該採取著名戲劇大師Peter Brooke多年前的做法──邀請觀眾從演員出門一刻就開始觀賞──我們這次的狀況，就大概是先請上海的觀眾到香港，然後跟著演員一起出發──因為由那時候開始，所謂的「戲劇」就已經開始了。當然還有更多更早的切入點，例如現今已是演出成員的姜綺雯，又或是手偶師兼舞台監督劉細優，以及所有助理，還有幾位在港參與排練但未能來到上海的朋友，他們都是在不同的時段先飾演了「觀眾」、「新朋友」、「訪問者」的角色，然後不自覺地融入成了戲劇的一部份──包括《卓新王子復仇記》和每一位參與者自己生命那台戲。這個，正正是我為甚麼想做《卓新王子復仇記》的原因──我希望能夠透過一個開放式排練的經驗，探討一個以「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為前提的劇場排練及演出方式，並由此聚成一個自然而成的部落，讓戲劇本身自由發揮，在一個預設的框架內自行成長，而這種成長，並不限於這個群族中的某些被邊緣化的朋友，而是整體的一種提昇。

這個過程的開始，應該是2003年底或2004年頭，在英國倫敦一位朋友的車內。當時我告訴她完成碩士課程後的一個心願，就是希望能夠藉著與智障朋友分享《王子復仇記》這個經典戲，提昇他們的信心和一般人對戲劇的看法，希望可以讓不同的人都能夠真正接觸藝術，從而確立戲劇的包容性與多元性。2006年5月，首批參與的演員和我進行了六次的工作坊，我們用了十八小時來說「王子復仇記」的故事，與角色建立關係，讓演員根據故事即興地做了一些場景，畫了很多造型和布景，演員開始私底下跟某些角色有更深入的關係，這個作品，已靜靜地起了革命，也舖陳了自己的軌道。

完成了工作坊後，我們進行了一次討論，讓演員表態並講述他們想做哪個角色和原因，我們一起為角色起了屬於我們的中文名字，並開始進行人物分析。8月初，我們從零開始綵排，按著劇本我抽出了主要的場次，安排了段落，然後透過遊戲及練習，演員加入創作對白，整理之後我們有了劇本的初稿，一星期一次到兩次的排練，我們不停地增刪，直至每一個人都找到自己的方法和位置。陸續地，外面有朋友聽到我們有這個計劃，一些朋友來觀賞一次或兩次的綵排，加入玩一些遊戲，分享一些暖身練習，或當替身扮演缺席或遲到的角色；有些自告奮勇開始幫忙尋找甚至製作道具；有些立時就舉手加入，並宣布要得到哪個角色！我們讓各人自由走位，到了舒服的位置就留下來發展，事情有機地運作著，也沒有回絕任何人的要求。2007年1月，蒙蔡錫昌先生及中文大學邵逸夫堂的支持，讓我們有機會在華文戲劇節期間，在邵逸堂的大堂作首次的實驗公演，把我們的「有機莎劇」搬演在多位華語戲劇工作者、學者及評論人眼前，獲得相當的感應，那時候起，我們的經驗，已累積了一個很大的社群和很多的血汗與淚水。

這，也就是我們會來到上海的緣起。

紀錄這些，是希望讓你明白，這個戲，其實不是一個戲，而是一個整合的體驗，一個關於生命、人和彼此尊重愛惜的藝術經驗，透過這個經驗，我希望讓劇場內這個只是一種「買票看戲的觀者」與「落力獻技的演者」關係，變得更為人性化一點，變得更具意義一點。台上的演員各有特色：有智障的、有失明的、有哮喘的、有皮膚敏感的、有甚麼都不是，也有甚麼都是的朋友；基於不論是顯性或是隱性的特徵，從一開始我們就不打算掩飾這些一般人以為是缺陷，但我們認為只是一種特色描述的身份──因為「我」就是「我」，絕不臉紅，也不羞恥──不亢不卑。就這樣，存活著，毫無包袱地忠於自己，只因我們可以，你可以嗎？

我在此謹向所有演員致以衷心的謝意，你們在這個沒有終點的過程中給予我的愛和接納，是我在人生路上從未遇到過的，讓我更深切會到戲劇的社區功效，並切實地感到當所有人可以無視既有觀念的限制時的無限可能。

如果沒有了對生命的感受，一台戲永遠只是一台戲，而不能夠是一台讓人有感受、有經歷的戲。但願今天晚上你離開這裡時，你那台戲也靜靜地起了革命……

──獻給我的六姑丈，謝謝你為我擔綱父親一角，無條件地獻上你的一切；生日快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