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妓雲散成絕響，人間何處杜十娘

蔣月泉的評彈蒼涼醇厚，我喜歡邊看書邊聽聽他的彈詞，花好月圓的曲子老先生唱來也是婉轉甜糯，只是我更喜歡聽他低迴沉鬱的 唱段，我對他的“杜十娘”是百聽不厭：老先生白髮蒼顏，一襲長衫，手執三弦，沉靜而儒雅，悠揚的叮咚聲裡，老先生蒼勁醇厚的唱段，聽來別有一種慷慨悲涼的 味道。

蔣老先生用軟糯的蘇州話唱述了一個不幸而剛烈的女子杜十娘，她本是鶯聲瀝瀝，姿容絕代的名妓，卻因飛絮飄零，終身誤托，把自己的一片芳心錯系在薄 情郎李公子身上，那知李公子並不真正愛惜她，為了錢財又把她賣給了一個商人，十娘獲悉真相後，知道夢想破滅了：“我只恨，當初看錯你一片假心腸，可知十娘 也有金銀寶，我今朝當了你郎君的面，把一件件、一樣樣價值連城，何妨一齊付汪洋”十娘把她用青春換來的珍寶一件件地扔到水里去，血淚在心裡悲傖地滴著，可 憐又可笑的李公子的眼裡只看得到有價的珍寶，卻看不無價的情意，這是最讓十娘絕望的地方，一腔的情思、終身的依托，盡隨流水，極度失望和悲憤的十娘，選擇 了剛烈的做法，她寧願玉碎也不願再苟活著。

也許常人會想再過一場賣笑的生涯又有何妨？何況她還有一個百寶箱呢，但這一切對十娘已沒有意義了，再來一場賣笑嗎？早已過慣了風月場裡的假意虛情 了，再去賺一個百寶箱嗎？此生不能遇到能珍視她的心靈和情感的有情郎，縱有價值連城的百寶箱又有何用呢？從良於她終是個不可即的夢想，這個世道容不下她有 此純潔的夢想，既已得不到夢想中的愛情，此心已成寒灰，人生也已了無趣味，十娘悲恨交加，將百寶箱投入滔滔江水，身亦隨之，終於質本潔來還潔去，留給了後 人不盡的感慨。

蔣老先生此段唱詞韻味濃郁，好似《長生殿》裡的白髮伶人李龜年唱的天寶遺事，說不盡興亡夢幻，彈不盡感嘆悲傷，讓人聽來有種不盡的蒼涼悲婉之意！ 老龍年少時在《三言二拍》裡看到過這個故事，書中的閱讀提示上講杜十娘的紅顏薄命的根源在於萬惡的封建制度，我那時也深以為然。

今晚在啟吾上看貼子，文中講持這種想法的女大學生還是大有人在的，再看現在連篇累牘的貪官身後一連串的 貪財趨利的俗情美女，在當今卻再也沒有見到如杜十娘樣的奇女子了：誓願不做高官富商的相好，不要過燈紅酒綠、高軒名車的豪奢生活，一心只想找到真心愛惜她 的有情郎，然後洗盡鉛華，去過荊釵布裙的平淡生涯，一旦夢想破滅，便是投河也不願再去過出賣自己青春的生活，當今趨之若鶩寧做大款情人也不做窮人老婆的女子和十娘相比，何啻天壤？

前段日子龍雙的貼子講到民國的名士和才子，許多網友感慨如今的時代是個沒有大師的時代，在老龍看來，如今世風日下，豈但沒有大師，連像杜十娘樣有氣節的名妓也沒有一個了。

名妓，不只才情動於天下，艷名播於世間，更須至情至性，胸中有一段俠骨柔腸方能允稱名妓，兒女情懷是不難的，難的是劍氣簫心，能在心中淡於榮利，嚮往自由真情，在大義是非取捨間能保有氣節。

如今的時代還有名妓嗎？現實的女大學生甘於做高官富商的情人二奶，而且比例還頗高，假如真被前緣所誤，也是無法，只怨命苦，但現在有多少人是被逼 為娼、為小姐的呢？現在是法制社會，這樣的情形恐是不多了，多的倒是自願跳入火坑的。確實，做小姐也是許多貧寒姑娘沒有辦法的一種出路，既改善了生活，又 拉動了經濟，寬容一點講，把小姐當做一種職業也未嘗不可，身入風塵，也許不都是本人的錯，自古紅顏多薄命，只是情趣心志也要提高啊，假如小姐們不是都只會 附庸風雅、攀權附貴，媚俗賣笑，騙錢邀寵，也當能聽到一兩個奇女子，能慧眼識英雄、有氣節，明大義乃至慕義輕財，俠骨芳心，能為我們的時代留下一段佳話， 倒也不失為一件韻事，遺憾的是，這樣的名妓似乎聽不到了。

沒有名妓的時代不能不說是我們當今八榮八恥偉大時代的一種缺憾，名山勝跡、盛世繁華也需有如花美眷、佳人韻事點綴其間才會更會有聲有色、相得益 彰。歷史的長河也會因轉折處一兩叢的閒花野草，讓後人在沉悶的刀光劍影和冠冕的外交揖讓的歷史裡感到眼前一亮，似在急鼓繁弦裡聽到一縷淡雅清麗的簫聲，讓 人體會到一份別樣的閒情。後世的人講起我們生活的時代也才不會為我們感到鬱悶無趣。

講到歷史，便想到千古江山，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返觀我們民族曲折的數千年來處裡，期間代有忠烈報國之士，也不乏可圈可點的俠骨柔情的名妓留芳期 間，縱然她們已塵住香消了，但歷史仍然記得那些曾經有過的窈窕身影和絕代芳華，還有她們的忠貞素志和俠骨芳心，她們的生命以脫俗的靈氣和剛烈的姿態，在歷 史上了留下鬢香釵影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