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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分類:她們謀生亦謀愛 |
網誌日期:2008-12-03 15:11

了解薛濤一定得了解她的愛情,薛濤終生未嫁,致使後人有“孤鸞一世,無福學鴛鴦”(樊增祥《滿庭芳》)之嘆。也許因她早年的營妓生活有污名節,也許因她恃才自負,追求一種平等忠誠的夫妻關係.在《春望詞四首》的第三首中,地沉痛地抒寫了自己愛情理想破滅後的悲憤心情: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雖然日日周旋於華堂綺筵與燈紅酒綠之中,但是誰又知道她內心深處的感受卻與現實生活有天地之別。落寞與淒苦緊緊包圍著她,她有她的情、她的愛,但都不能寄託在眼前圍繞著她的達官貴人身上。薛濤把自己比作孤高的青竹,希望與竹林七賢共醉,與娥皇、女英同悲,把一腔幽怨寄託於蒼茫的遠古。

    唐代宗大曆三年,也就是“安史之亂”平定之後不久,時局仍然動盪不安。流亡蜀中成都的昔日京都小吏薛鄖與妻子裴氏,天天在提心吊膽中過日子。這時裴氏生下一女,薛鄖斟酌再三,為女兒取名“濤”,字“洪度”,以紀念那一段驚濤駭浪般的生活歷程,同時也盼望自此能安度洪流滾滾的歲月。
薛濤
這時,老一輩的官吏大多失勢,官場新貴迭出,一派混亂,薛鄖見狀,索性辭官家居,一心一意地調教他的獨生女兒。在父親的悉心教導下,薛濤學業進步極快,很早就展現了她天賦的詩才。薛濤八歲那年,她父親看著庭中的一棵茂盛的梧桐樹,便以“詠梧桐”為題,吟出了兩句詩:
庭除一古桐,聳幹入雲中;
這兩句明為狀景,實際含有他高風亮節,不隨俗流的清高人生觀。吟完後,他用眼睛看定薛濤,意思是讓她往下接續,小薛濤眨了眨眼,隨即脫口而出:
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
她這兩句純粹只是觸景生情,頗為生動切題,但並沒有特別的意思。而薛鄖卻暗自認為是不祥之兆,定會預示著女兒今後是個迎來送往的人物;當然,他這種推測,除了從詩句而來外,主要還是根據女兒那過人的才思和美貌來看的。不料,事情的發展確實也應了薛父的預感,薛濤長大後真是成了一棵招搖一時的“梧桐樹”;過了一生“迎南北鳥”、“送往來風”的奇特生涯。
就在薛濤十四歲的時候,父親溘然長逝,拋下寡母孤女。為了維持母女倆的生計,小薛濤不得不用自己稚嫩的雙肩挑起謀生的重擔。在那時,一個女兒家要想謀事是何等的艱難,她只好憑著自己的天生麗質和通曉詩文、擅長音律的才情,開始在歡樂場上侍酒賦詩、彈唱娛客,不久便成了成都市上紅得發紫的高級歌妓,又被人們稱為詩妓。

唐德宗時,吐蕃勢力日漸強大,不時侵擾蜀酉、滇南一帶邊陲地區,朝廷拜中書令韋皋為劍南節度使,開府成都,統轄軍攻,經略西南。韋皋是一位能詩善文的儒雅官員,他聽說薛濤詩才出眾,而且還是官宦之後,就破格把妓女身份的她召到帥府侍宴。薛濤剛一到,韋皋為試其才情就命她即席賦詩,薛濤神情從容,含笑接過侍女奉上的紙筆,題下“謁巫山廟”一詩:
亂猿啼處訪高唐,一路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尤是哭襄王。
朝朝夜夜陽台下,為雨為云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寫完後韋皋拿過一看,不禁大聲稱讚,這小女子即興賦詩,不但詩句清麗淒婉,且有愁舊悵古的深意,絕不像一般歡場女子的應景之作。韋皋看過後又傳給客人,眾賓客莫不嘆服稱絕。從此後,帥府中每有盛宴,韋皋必定召薛濤前來侍宴賦詩,薛濤成了帥府的常客,更被人們看成是蜀中的重大交際場合上不可缺少的人物。
一年以後,韋皋對於薛濤的才情更加肯定,認為讓這麼一位稀世罕有的女才子僅僅擔任一些風花雪月的“花瓶”角色,實在是枉費其才,應該讓她做一些更有價值的幕僚文牘工作。於是韋皋十分認真地準備奏報朝廷,請求讓薛濤擔任校書郎官職,無奈府中護軍進言:“軍務倥傯之際,奏請以一妓女為官,倘若朝廷認為有失體統,豈不連累帥使清譽;即使僥倖獲准,紅裙入衙,不免有損官府尊嚴,易給不服者留下話柄,望帥使三思!”韋皋覺得他說的不無道理,給薛濤申報任女校書的事就擱置下來了。
 
女校書之事雖未付諸現實,但在韋皋的心目中,薛濤似乎已是個不折不扣的女校書了,他贈給她的一首詩就這樣寫道:
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當時薛濤的寓所就在成都郊外的萬里橋畔,家門前栽有幾棵枇杷樹。韋皋在詩中把她直稱為女校書,並用“枇粑花下”來描述她的住地。從此,薛濤的“女校書”名義不脛而走,而“枇杷巷”也成了妓院的雅稱。
一經節度使韋皋的題詩稱道,薛濤的名聲不僅傳遍了蜀中,而且幾乎全國皆知。當時的許多名士爭相與她詩詞唱酬,由各地前往成都辦事的官員,也竟相以一睹薛濤芳容為榮,誰若能求得她的只言片句更是喜不勝收。被捧得飄然欲仙的薛濤自然也不甘寂寞,親自製出一種粉紅色的小彩箋,用娟秀的小楷題上自作的詩句,贈與那些她認為合意的來客;一時之間,這種詩箋成了文人雅士收藏的珍品。曾提攜她的韋皋嫌她太過於招搖,不免有些醋意,於是藉著一次慰問邊地守軍的名義,把她派往偏遠的松州,希望她暫時擺脫成都的花花世界,頭腦得以清醒一些。善解人意的薛濤明白了韋皋的心意,她奉命趕赴松州,並在途中寫下了十首著名的離別詩;總稱 “十離詩”,差人送給了韋皋,薛濤精心設置了種種比喻來向韋皋請罪,韋皋堂堂節度使,自然也不便與一個取悅於他的弱女子計較,轉念又想起她的種種好處,不覺地轉怒為喜,很快就將她召回成都,對她寵愛如初。薛濤才情並茂的“十離詩”,還真給她帶來了好處。

薛濤畢竟是個有血有肉,更有著細膩情感的女人,她深切渴望真正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愛情;然而身世飄零,每日里迎張送魏,繁華的後面掩藏著她感情世界的空白。
一直到薛濤四十二歲那年,她生命中才姍姍走來遲到的春天。
三十一歲的監察御史元稹,於唐憲宗元和四年春天奉朝命出使蜀地,調查已故節度使嚴礪的違制擅權事件。雖然嚴礪已死,但倘若查出問題,轄下的七州刺史都脫不了乾系,大家湊在一起想對策,對於這位不慕錢財的御史大人,只好施以“美人計”了。蜀中雖然美女如雲,但俗媚女色恐怕很難打動元稹這位詩人才子的心。於是眾刺史想到了已是半老徐娘的薛濤,除了央求她出馬,似乎別人都無法當此重任。
薛濤礙於與已故節度使嚴礪的交情答應了此事。薛濤比元稹整整大了十一歲,但由於她天生一副細膩白皙的容貌,再加上懂得恰到好處的化妝與修飾,仍然是一位風韻不減當年的美人兒。憑著薛濤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卓越的才情,一經交往,便使元稹這位京都清貴陷入了粉紅色的溫柔鄉里。

    本是肩負著任務而來,不料對薛濤竟不由自主地動了真情。起初她不過是以職業性的心情與姿容來應付元稹,可就在他們第一次傾談時,薛濤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激情,她暗暗告訴自己,這個男人就是她夢寐以求的人!於是一切都顧不上了,滿腔積鬱已久的熱情,一股腦地奔洩出來,兩人同時融化在愛的熱流中。
薛濤雖為風塵女子,但她屬於那種賣藝不賣身的高級詩妓,周旋於蜂蝶中,卻一直潔身自好。而這次一切都不同了,與元稹見面的當天夜裡,她就把自己毫無保留地獻給了心愛的人;第二天清早起來,還真情所致地作了一首“池上雙鳥”詩:
雙棲綠池上,朝暮共飛還;
更忙將趨日,同心蓮葉間。

這儼然就是一個柔情萬種的小妻子,在向丈夫訴說對生活的嚮往,奏響追求摯情的心曲。雖然曾有不少人得到過薛濤的粉紅詩箋,但誰也沒能像元稹這樣真正享受到她內心深處的戀情。對此,多情公子元稹也盡能領略,深為薛濤那綺麗的情意而沉醉,這時他留下的一首詩就記載了這樣的情事:
詩篇調態人皆有,細膩風光我獨知;
月夜詠花憐暗淡,雨期題柳為歌欹。
薛濤雖是受託與元稹交往,可倆人卻結下了一段真情。然而畢竟是萍水相緣,在元稹完成了蜀地的任務,離開成都返回京都時,兩人不得不揮淚分手。到這時為止,他們已在一起度過了一年如膠似漆的親密時日。

當時與薛濤交往的名流才子甚多,如白居易、牛僧儒、令狐楚、輩慶、張籍、杜牧、劉禹錫、張祜等,都與薛濤有詩文酬唱,但牽動她內心深情的卻只有元稹一個。元稹離開蜀中後,薛濤朝思暮想,就像一個丈夫遠出的空閨女子一樣,等出滿懷的幽怨與渴盼,匯成了流傳後世的名詩

起初還是沒心的相思和期盼,期望情人重續舊歡的時日;可是春去春歸,音信漸渺,薛濤越盼越失望,她甚至望著天上的雲彩、江畔的垂柳、院中的春花,都幻化成元稹的形象,與它們訴說離情之苦。

說著“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的元稹實際也是一個負心漢,薛濤在錦江畔刻骨銘心地思念情郎;元稹卻又到浙西與年輕貌美的劉采春熱戀得如火如荼。風塵才女薛濤畢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支小插曲,他又何曾想過與她相伴終身呢!
流年如水,把對情人的期盼漸漸從薛濤心頭帶走,她知道不應該再等待什麼,經歷了這番冷熱波折,她的心似乎關閉得更緊了。除了參加一些推脫不掉的應酬外,她盡量閉門居家,借詩詞遣懷。薛濤的宅第濱臨風光秀美的浣花溪,閒來無事,她常用樂山特產的胭脂木來浸泡搗拌成漿,加上雲母粉,滲入玉津井的水,製成粉紅色的特殊紙張。紙面上呈現出不規則的松花紋路,煞是清雅別緻,她便用這種紙來謄寫自己作的詩,有時也送些詩箋給友人,人們把這種紙箋稱為“松花箋”或“薛濤箋 ”。唐人喜用彩箋題詩或書寫小簡,其實都是學了薛濤的樣。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尤其是像薛濤這樣的名“交際花”,昔日交際場上的風光逐漸隨著芳顏風韻的流逝而流逝。已近暮年的薛濤,索性在遠郊築起吟詩樓,自己穿戴起女道士的裝束,隱居在樓中,遠遠離開了繁華如夢的交際場所。
唐文宗太和五年,隱居的薛濤永遠閉上了她寂寞的眼睛,享年六十五歲。當時的劍南節度使段文昌為她親手題寫了墓誌銘,並在她的墓碑上刻上“西川女校書薛濤洪度之墓”,至此,“女校書”真正成了薛濤的別名。

樂妓加女冠,這幾乎是中國封建女性中最不幸的一生.薛濤偷吃了智果,又品嚐了禁果,她走了一條與封建社會中普通婦女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她失去了女子應該得到的東西,卻獲得了一般女子難以獲得的價值;她失去了人生寶貴的愛情,卻獲得了男子也難以獲得的才名。貞節坊前、名教簿中也許不會有她的名字,中國詩史卻因此產生了又一位卓越的女詩人。這是她的不幸,又是她的大幸。 “晚歲君能賞,蒼蒼勁節奇”薛濤生前的這首詠竹之作,正是她的最佳自況。
      
    後人為了紀念風塵才女薛濤,在萬里橋畔的錦江邊築有望江樓,樓下不遠處有著名的“薛濤井”。據說,清代光緒年間,蜀中大旱,清江斷流,當地人向薛濤故居邊乾涸的古井頂禮膜拜,古井中忽然湧出清泉,不一會兒,又是大雨滂沱,大大解救了旱災。人們為了感激薛濤神靈的恩澤,特將這口井命名[薛濤井”,並刻石立碑具載其事。然而望江樓上的另一副楹聯,不僅概括了薛濤繁華而寂寞的一生,而且把她的詩才與大詩人杜工部——杜甫相提並論,可算是對她寂寞孤魂的一點安慰,聯如下:
古井冷斜陽,問幾樹批把,何處是校書門巷?
大江橫曲檻,佔一樓煙雨,要平分工部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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