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70後」消失之謎

*(原文刊登於 Men's Uno 雜誌 2009年 5月號)*

最近漸漸感覺，我可能是北京城的人瑞。打開本地的報章雜誌，或快閃瀏覽網上論壇，大家都以「80後」或「90後」自居，意即於80及90年代出生的標籤。我突然發覺，似乎沒有甚麼人在北京會以「70後」來為自己加個銜頭。在1980年以前降生的，原來已經來到要隱瞞真實年齡的時候了。1980年，成為了青春的分水嶺。

雖說我不是那種每年生日都會長嗟短嘆的人，但當我在社交網站註冊，在顯示出生日期一欄上猶疑是否該顯示年份時，我便知道那一刻猶疑已盡在不言中。看見旁人肆無忌憚地暴露自己88年、92年的出生年份，不禁想起青春是甚麼？青春就是不知道顧忌，毋需要藏拙。

初來北京時，首次跟電影公司的全體同事們聚餐，意外地發現原來自己竟是除老總外年紀最大的一個。當時因為初到貴境，身心仍在努力調理 culture shock，因此並沒心思太在意這個年齡現象。最近轉了職場，在另一家電影公司竟又遇上同一情況。當在一個城市連續兩次出現異數時，這好比《達文西密碼》，我開始推算這並非偶然。我得出以下的結論：

(1) 北京市出現年齡斷層，整個70年代出生的人口突然消失。

(2) 國內電影業中，來到我這年紀的人已經全部捱不住而改行。

(3) 國內電影業中，來到我這年紀的人已經全部升為老總，而只有我仍然夾在中層，半紅不黑。

我覺得如果是首兩個原因，我還可以勉強為自己帶來丁點安慰。但第三個理由，卻完全沒有甚麼好自豪的，但我偏偏覺得這個原因的可能性越來越高。職銜容或高得足夠暪天過海，其實心理年齡與官職不相稱，尤如「汽水樽裡的咖啡」，大人身、小童心，學名稱作「Kidult」。這種情緒套用在生活上，還可歸納為社會現象，起碼有一大堆羊群可以讓我躲在其中，不被點名。但當處身於北京的工作環境中，大人的身體處身於一大堆童工之中，加上本身是一個外地人，隨即成為一個極其突出的巨型目標，感覺非常赤裸裸。我可以選擇無動於衷，甚麼也不做，繼續做著突兀的巨人。我也可以選擇主動改善處境，在工作中變得成熟，在生活中維持原判。幸好北京是個包容性比香港大的城市，它在日常生活裡並不要求你磨去稜角，給予你足夠的時間去蛻變或拒變。

下班之後，iPod以陳奕迅和張震岳的歌聲來填補我的不安感。兩位歌手都與我同齡，不禁想起自己小時候瘋狂追隨過的譚詠麟和張國榮，當時的我感覺和這兩位天皇巨星的年紀相差何其遠。轉眼之間，自己也到了他們當時的年紀，而現在喜歡的歌手也「竟然」跟我同年。時間性的主觀確實相當有趣。然後看看最近，陳奕迅的新唱片封面換上虯髯客的造型，與梁朝偉當年在電視劇《大運河》不遑多讓。而張震岳亦竟然隔代跟羅大佑、李宗盛和周華健組成「縱貫線」，在全國巡迴演出。兩位同齡的歌手最近的舉動，都不其然提醒我真實的年齡。

縱使我在北京找不到明顯的「70後」族群，但我知道他們都像電車男隱身於城市之中，不會輕易露面。也許我們互相辨認身份的暗語，會引用陳百強或張國榮的金曲，或香港新浪潮電影裡的經典對白。請容許我們隱瞞了出生年份的秘密，但我們絕不會隱瞞成長中美好的集體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