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白楊樹

白楊樹我們只在歌詞裡見到過，“一棵呀小白楊，長在哨所旁，根兒深，乾兒壯……”。
後來，我們在課本里見到過，“白楊樹實在不是平凡的，我讚美白楊樹！”
再 後來，我就見到了真的白楊樹，或者說白楊樹枝條。堂哥走親戚，從他舅舅那裡帶回了兩枝白楊樹枝條。他還故作神秘，秘密種在井邊的一塊窪地和斜坡上。窪地高 度跟水田齊，幾乎經年有水，斜坡與路面齊，把水踩在了腳下。路過的時候，突然發現那裡插了兩跟銀色的枝條，用手一拈就出來了，純粹的樹枝條，就是隨手從樹 上掰下來的那種。妹妹說那是人家種的樹。我怕人罵，又悄悄把樹枝插了回去。春天樹枝發芽，桃、李枝都鼓出了芽苞，老榆樹頂上，也飛出了一層脆嫩的新葉，新 鮮逼人。大地回春，各種生命都蓬勃出強大的活力，空氣不僅有了暖和，有了味道，還多了許多春天的聲音，蟲和蛙，在空曠的寂靜裡，它們的抒情，就像這個世界 的讚美詩。
插在井邊的白楊樹樹被人忘記了，包括我的堂哥，熱愛生命的小男人。他看著他們家屋後開著白花的枇杷樹，看著蜜蜂，被春天融化了一樣，忘了他的白楊樹。
春天過去，斜坡上白楊樹冒了芽，結了葉，向上生長。窪地裡的白楊樹枝自從冬天睡過去，春雨漲起來了，也沒有醒過來。死過去的，枯萎，給人的記憶也像它的生命那麼短暫。而活著的，開始瘋長。沒到夏天，斜坡上的白楊樹就長到一人高了。
　這個時候，白楊樹也不再陌生。
永州到寧遠，新修了路，路邊種的兩行樹，就是白楊樹。
白 楊樹隨風呼啦啦響，我們卻不唱歌了。我們無拘無束的生活不知不覺的結束了，我們要逐漸的承擔生活，逐漸地要去嘗試超越和創造，要去獨力闖蕩，要去天涯海 角。這是一種考驗，然而，並不影響我們內心的憧憬，我們小心翼翼，同時躍躍欲試。生活是新的，原來光禿禿的馬路兩邊，這個春天多了兩行白楊樹。春天過去 了，白楊樹把馬路維護了起來，把馬路和田野分離開，給人的感覺，與以往大不相同。生活在改變，環境在改變，我們在改變，更多的東西，在不知不覺中，進入我 們的生活當中，並成為我們價值的一部分。
我們還沒有立住腳，往前衝的思維慣性，將我們帶離了家鄉。同時，我們也離開了白楊樹，幾乎忘記。
很 多年後，我趴在火車的窗上，看一閃而過的風景。我看到了白楊樹。這車已到了山東。山東，不陌生。父親講隋唐故事，講水滸人物，山東就像他的旱煙桿，一直在 他的嘴邊。而這天我真的到了山東，我有些激動。荷澤、濟寧、兗州，被我的夢捂暖過的地方，這下子突然在我眼前釋放了出來，就像我突然面對了歷史，並且按下 了自己的手印一樣。這是出英雄豪傑的地方，這是出文人墨客的地方，這還是盛產白楊樹的地方。
窗外的白楊樹一大片一大片的，樹杆子排得整整齊齊的， 一閃一片，一閃一片，氣勢磅礴的，無聲地闡示了以前的那篇課文《白楊禮讚》。那篇文章的具體內容我想不起了，但茅盾老先生當時的感慨感悟，應該同於我現 在。看著白楊樹林裡偶爾出現的羊群，幹活的人們，和拂過樹梢的寂靜的風，我內心裡一點也不驚奇與陌生，倒覺得這片栽有白楊樹的大地像一本神秘的大書，需要 過往的客人閉上眼睛，讓這片白楊樹溫暖我們內心的荒涼，然後尋找到魂兒，繼續行走。每一棵白楊樹，就像一個熟悉的漢字，在散發出我們熟悉的味道。離開沂源 的車上，我還特地拍了照。我想山東的時候，就會打開相機看一眼。妻不理解，問這白楊好看麼？不好看。但這白楊，卻是每一個南方人想看的。如果不是今天生活 的進步，要想看到這麼多的白楊樹林，要想彌補學習課文腦袋裡一片空白的遺憾，真的是不易。
當我懷裡種上重回山東的想法時，我又見到了白楊。
這回是在北京，在天壇公園附近，在去首都機場的路上。
這回是冬天，是雪提早落下的時候。
白 楊樹有些倉促，它來不及準備。就像我們身邊被我們糟蹋得麻木的世界一樣，沒有清醒過來，雪就降臨了。雪是美麗的，南方人對雪更為崇拜。冒著雪，也要在門前 擺出喜歡的姿勢，拍下幾張照片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這無可非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要的喜歡。我也會去雪地裡，頂一張報紙在頭上，顯示一下我的個性。而頭 上，隨雪落下的，還有楊樹葉。老北京人也說這真的是頭一回遇見，樹上的葉子還青青地，雪就來了。這嫩葉怎麼招架得住雪的冷戰？我抬頭看，白楊樹上很少有積 雪，那葉子冷得硬了起來，刀一樣的凝在那裡，等待溫暖關懷。而次日雪停，我們去地安門外買炒栗子，風刮起來，滿大街都是泛著青色的楊樹葉子。而路邊的白楊 樹林，一律像低著頭的戰士，向這個殘酷的世界默哀。這是一個讓人震撼的畫面，那麼多青色的白楊樹葉，卻在樹枝上被凍僵、死亡。我們營造的氣候，正在逼迫我 們的生活。如果我們愛護家園、地球，我們會這樣惶惶不安的走向明天？我們會受到懲罰。不熱愛地球的人，一定會遭到天譴。當車輪從白楊樹葉上碾過去，當從車 窗邊看到飛揚的白楊樹碎葉，我心裡在反复地想。
堂哥手植的白楊樹，已經被剁倒多年。
永州到寧遠，寧遠到連州，路邊都是白楊樹了。
白 楊樹會行走，已經從歌聲裡，從課文裡，從西北，走到華北，又走到了南方。它們不會改變，它們的身軀，它們站立的姿勢，它們的品行，它們的秉性，無論在那 裡，它們都挺直著腰板，都是白楊樹。無論在那裡，它們帶給我們的，都是激勵之歌。我想，在我們同情地球的時候，白楊樹在我們身後，默默同情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