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殤

散發著五穀的幽香，從充滿汗味的血液中澀澀而泣的古銅色的的紋路里湧動如潮的酒來啊！是黃土地上的乳液，酡紅了夕陽，酹紅了斜月。黃河中，那些洋皮筏子的渡客們，醉漢似的呵起來了，微醉的風裹著半嗔斜陽，在岸邊輕輕的酣去。

酣去了，是中華洋洋五千年的日日夜夜啊！

清涼的水，滋潤了，奼紫嫣紅，桃紅綠柳的江南水鄉，潤濕了，大漠長風，一瀉千里的漠漠戈壁，戈壁灘頭，那些野味的駱駝刺，那些狂風中亭亭玉立的紅柳樹，那些“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詩意，都全在濕漉枝頭，微紅了。

醉飲千年的黃河水，是乳黃的瓊漿，帶著母性乳白的汁液流去了。壺口瀑布下，那千條愁絲，萬丈豪情，從雄渾的角度躍入，那一彎圓月，濺在潭底，揉碎 了，措開了，融化了千年的古月。從秦皇漢武的邊塞迤儷而來，欲飲琵琶馬上催，胡人的鐵騎在塞外閃著熠熠的寒光，悠悠的篳篥聲中，一弧劍光，刺透了萬丈酒 氣。北方的狼群，在這聲音中蠢蠢

欲動了，篝火般綠色的眼睛，游動在暗夜裡，金盞菊似的，你舉起手來，看見那綠色的光芒，消失在杯底。今夜，夜涼如水。

柔亮的月光消失，一襲方桌，一條短凳置身在四方的天井中，暗夜中，湧起的豪情，`被這濃濃的情緒圍繞，那杯中有無數的生靈沉沉地暈進去了，無數的語言，鼓動著黑色的雙翼，投身於深深的潭底，包括全部的身心。

眼前沒有漣漪，沒有鼓簧的風，只有酒杯，滿滿地沉靜著，如千年的歲月。

我的心開始動著，酒香中，湧動的豈不是沉靜，沉鬱.狂躁.或瀟灑的人生，如同酒，可熱、可溫、可冷、可凍了。

朋友陸續上桌，月光緣冰冷的桌沿發出清冷的光，微霽的，桌面上，泛出一些冷凝的色彩，那如同老父早起磨鐮時，晨光下發出的幽寒的光芒。正是這光芒 被這紋路錯綜的大手一揮，那閃著金屬光澤的小麥倒下了、高粱玉米倒下來了，露出土地深深的皺紋，乾燥，乾燥，老父展開手，放在陽光下，對著一臉色彩，而堅 硬的手掌上，縱橫交錯的是和太陽一道的淚花。

如一泓深深的泉水，深不見底的熹微，是擺在桌前的一杯酒，父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汗水釀成的生命之漿，夜色中深不可測，在城市我見父親銀絲閃爍，我相信，父親最終靠著這杯酒，眼前如同擁抱那累累的收成。

豪放的人放開了喉嚨；沉鬱的人憂憂喝嘆；瀟灑的人舉杯邀月；平靜的人默默對視。而我對著酒，對著父親耕過，鋤過，割過，釀過的酒啊，心中一片斑斕。

微醉了，那狂暴的人，三分啜成酒氣，七分化作豪情的狂躁人，臉紅了。那火焰的色彩正從臉上騰騰地旺了，於是飄飄然忘乎所以，`悲切切放聲哭嚎，氣 昂昂豪氣如雲，蔫嗒嗒長吁短嘆的狂躁的人，扶著微斜的樓梯，揮舞了，狂喊了，蘊滿了父親的絳色酒液，充滿了母親血色乳汁的酒啊！讓壯志凌雲的目光，尋找家 的感覺，遊子的眼圈紅了，夕陽下，農人耕作中，艱苦的是一粒莊稼釀出的酒啊。

沉醉了，把自己比作酒的沉鬱的人，手中的花束落了而不心動的沉鬱的人，友情散了而無動於衷的沉鬱的人，舉起微酡，啜飲了，羞答答的自我的欣賞，還 是冷清清長吁短嘆。朋友散盡，人生本不是不散的宴席。燕去雁來，花開花落，那執著的追求隨風而逝了。酒氣散去，該是水份了，人生慌如一世，酒只是剩在杯底 的鬱鬱寡歡。太陽正旺時，碰到不是鬱鬱的目光，月光正明亮，逢著的必不是憂愁的雙眼，春風襲來時，吹不綻緊皺的眉頭。秋高氣爽時，蘊不盡滿心的陰雲，今夜 的月光淡了，淡淡的月下，愁苦的是一雙無語的淚眼所盈的酒啊！

飄逸了，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酒友，花間柳巷中，挑花開了，燕子來了，李花帶著一枝春雨，從黎明的簷下走過，“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楊 柳岸邊，牽花折柳的人來了，面帶挑花的人來了，紅酥手捧著黃藤酒來了，無論是春風得意的渡口，還是亂紅飛過鞦韆去的深院，那濃濃的酒香，正從春風深處拂 來，一杯淺淺的女兒紅，醉飲五千年風花雪月，月光下瑩亮的還在清晨，農人們旋著鐮刀割開的喜氣酒啊。

平靜了，酒己三巡，超凡脫俗了嗎？絕世絕塵了嗎？稽康的五弦仍在史前顫動不已，悠久的樂曲在繞樹三匝。酒已滿上，內心坦然而進退自如的是平靜的 人，七分化作豪情，三分嘯成劍氣的平靜的人，浮在酒上，波瀾不驚，微波不興，人生一世一杯酒中，蘊進多了酸甜哭苦辣，含進了多少風風雨雨，飽經滄桑過後， 世事閱盡之後，在池邊一杯酒，盡釋心中不平，是酒，平靜的酒啊，土壤中浸過，陽光中曬過，碾子下滾過，酒糟中泡過而瀝出的一滴酒啊！

塞外的風吹過來了，桌上的酒被一隻小巧的手端起.被粗大的手端起，被肥碩的手端起.被纖細的手端起，在可青，可談，可蒼白，可紅潤的嘴唇記起，印上一記亮麗的深吻。

那次，莊稼的光彩生命中閃耀了輝煌的一次。一次，值得銘記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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