壞了時間的錶

時間壞了。

真正的結局，只有時間才知道。

我送過幾隻錶給我愛的人，也從我愛的人手上接過幾隻錶。生日，或定情。

送錶的理由，最初只緣於一句「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的廣告口號。焚身似火的熱情，不理年紀、不論貧富、不管道德，只要愛就可以，衝動得可以一死。難為的是，那以「曾經擁有」為宣傳口號的錶，錶底卻靜悄悄地鏤刻著「天長地久」四個字，淡淡、默默無言，卻又永不磨滅。雖然只是曾經擁有，但思念、情懷、遺憾，還是天長地久地相伴到老。

這第一隻從愛人手上接過的錶，年復年，錶面玻璃被歲月磨得花了又花，皮錶帶被汗水耗損換了又換，直至分手經年，從另一個愛上手上接過一隻金屬錶帶的情侶錶，才終告退役，然後跟人一樣，被收藏在抽屜的最底部。

情侶錶，是可恨的一對。它很美，但購買的因由卻源於企圖以物質證明愛情不變的妄念。帶到手上，本來就是一種贖罪，可那時卻被定性為重新開始的一個標記。舊的時間過去了，感情雖有波折，但新的時間將會在眼前鋪展，然後雙雙對對一直走到天荒地老。

時間壞了。

然後，我看見帶著情侶錶的那隻手，拖著別的女子，走在我們曾經走過的步道上。我不敢正視他和她的眼睛，只低頭盯著他手上的錶，滴溚滴溚，似乎跟我手上的那一隻說著暗語：「對不起，但也只能夠是這樣。」

我曾經想過剝掉那隻錶，以後也不再戴。不想見，也不再想。但最終我沒有，因為我跟自己說：「在那裏跌倒，就要在那裏站起來。」如果連一隻錶的記憶也忍受不了，我豈非要把家裏的梳化、鞋櫃、大床，甚至乎整所房子統統棄掉？

如果我有足夠的金錢，或許我那時真會這麼做，但正因為沒有那麼多資本，於是我明白了貧窮如何教人學會忍受。

又分手經年，金屬錶帶被歲月磨得花了又花，但錶面仍絲毫無損，因為當初挑選這隻錶，就是喜愛那防刮花玻璃面，以為永遠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著時間在我們手上一起流動，沒想到，現在只清清楚楚地看到時間如何在我們手上敗壞殆盡。

錶壞了，它走得越來越慢，像已無法負荷時間本身，直至它走進維修工廠，鐘錶師父宣布這千多塊的錶要五百塊來修理為止。

在決定不花費維修這隻錶以前，我打了個電話給情侶錶的另一個擁有者，問問他的錶如何了，只聽他道，錶面的數字早在年前剝落，有時甚至防礙時針向前行走，隨電池耗盡，已被擱置一旁。

一隻錶死了，另外那隻，還修好它來幹嗎？

一秒、一分、一小時、一天、一星期、一個月、一季、一年、一生。聽！它不再響了。

現在，我手上沒有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