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練筆 |
無法否認,看到三鹿門事件時,作為一個中庸怕事的中國人,我的第一反應的確是腎臟也感到莫名的疼痛,然後便也是“幸好我家都在香港買奶粉的!”然而之後仔細想想,我不能不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我不能不深深陷於無盡的懺悔之中。
我無法停止地質問自己,你一直所堅持的是什麽?你決心與這個社會背道而馳是爲了什麽?為什麽你明知自己的blog會被“無法找到服務器”,仍然堅持用拙劣的文筆描述十九年前的血與淚?為什麽你在全民失憶的這個時候,仍然用文革的苦難來提醒自己應該沉重?為什麽你會在看《文革受難者》深切地感受到生理上的反胃與作嘔?而今天,面對著那些無辜的嬰兒,那些痛苦卻不知痛苦為何物的小臉,那些稚嫩身軀上高高隆起的膀胱,這些一來到這個極度不和諧的國度便被“和諧”的小生命,我居然在那一霎那有置身事外的慶幸感,我為自己感到可恥,為自己感到羞辱。
在一個極權的社會裡面,明明每個人都是潛在或正處於被害的被害者。當這個社會都處於不公義的狀態的時候,每個人都會是體制的犧牲品,我們不能被幸免,我們只可能是最後一批被送進集中營的人,到那時,已經沒人為我們的死慶幸或者惋惜了。那些在專家信誓旦旦中一聲巨響之後重重疊疊壓在一起的汶川小學生,那些在一聲尖聲狗叫“讓領導先走”之後抱在一起燒成焦炭的新疆小學生,那些一出生就有愛滋病的中原娃娃,那些現代的小蘿蔔頭,黑龍江那間課室裡面絕望的手印,山西煤礦裡面那些永遠埋在大地裡面的小兄弟,還有很多很多,不能說的,和我所不知道的。是的,我很年輕,然而他們有很多都比我更小,腎結石的小嬰兒們更是差不多比我小二十歲,或許等他們長大這個社會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公民社會,那時候這個共和國真的是人民共和國,憲法真的是憲法,可是他們卻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看到明天的太陽。如果你不曾為這篇土地上的不公義呼喊過,你不曾痛斥過不合理的黑暗,儘管終有一天你也是受害者,可是你同時也是千夫所指的殺人兇手,你是這個體制的幫兇。那些嬰兒頸脖上致命的扼痕,也有你的指模。
舊雨新知入夢來,獨夫民賊是不可能永遠主宰人心的。當五毛仍在叫囂“給民族工業一個機會,給三鹿一個機會!”的時候,終於有人在十九年前的鐵幕恐懼中走出來說:“誰給嬰兒一個機會?”這是人權意識的覺醒,在中國大陸浸滿鮮血的土地上顯得那樣可貴,又那樣的可悲,畢竟,我們是從人權被踐踏到前所未有的低點的文革中站起來,又迅速被蓋世太保秘密警察的槍口掃射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應當跟其他國家的居民一樣,也應該擁有自己的人權(而不僅僅是生存權),也應該擁有真正的政治權利,也應該能質疑政府為什麽只顧大財團不顧中下層人民的疾苦生死,尤其在這樣一個明明簽署了世界人權宣言的現代國家裡面。
是的,這個社會把屠刀伸向了小孩子,這是一個謀殺下一代的社會。很多人都看過斑羚飛度的故事,斑羚不如人類的萬分之一聰明,然而它們也懂得保護弱者跟下一代,它們的飛度也閃爍著人性的光輝。然而自稱萬物之靈中最“聰明勤勞的民族”的人們,居然組成了一個吃人的社會,吃小孩的社會。我們的社會根基就是一堆堆的童尸,上邊坐著一群腦滿腸肥的官大人們,那些曾經莊嚴承諾過人權民主自由的官大人們。這是一個沒有希望的社會,假如你還以為自己很安全,假如你還在助紂為虐。
為什麽我明知圖片會迅速被刪除并得到警告,仍然把一些我認為有價值的史實資料不斷地upload?為什麽我明知偏執不太受這個快餐時代的歡迎,仍然堅持把一些曾經啓蒙過我的書籍借給同學們?為什麽我被指偏激幼稚,卻仍然死性不改?為什麽我深感無能為力跟萬念俱灰,仍然堅持做一個社會參與青年?為什麽我身為一個醜陋的中國人,仍然不顧疼痛自揭傷疤?
我想要的只是,在溫和平靜的氛圍中,不流血的理性環境下,讓更多人的人權意識覺醒過來,更多人共同努力建立一個公民社會,更多人知道民主是個好東西,更多人知道“human rice”跟“human rights”其實是共生同存的。雖然三鹿門之後,更多人確實覺醒過來,只是這種代價卻沉重得無法想象,我不愿意再看到有性本善良的中國人無辜地死去,我不愿意。
為什麽我只是一介書生,卻冒天下之大不韙寫下這樣一篇文字?我只是希望後人能知道,在漫長的歷史裡面,曾經有一段讓人看不到光亮的年代,住在那個年代裡面的人們有些贊美黑暗,有點憎惡光明,更有一些盼望著光明,抱著一點微光跟相知們互相取暖。我只是想他們知道,儘管身處光明的他們無法想象那個年代的黑暗,可是有一些東西,是邪惡永遠無法打敗的,穿過歷史仍然發亮,那是打磨之後更顯珍貴的人性,與我們不死的靈魂。


飞翔在万米高空 2008-11-04 18:28
彌敦道的青春2008-11-04 19:55
我絕對相信中國人是有脊梁的,而且不會因為強權的壓迫而消磨掉。
一部分是,也不能說完全是。
沉默的一小撮 2008-09-17 21:46
吴国光在纪录片里提到过,
很多中国人不缺勇气和良心而缺少走向自由的方法和途径,
让民众寻求解放确实需要技巧和方法。
窃以为到了如今这个历史阶段大家都需要讨论一下具体方法的问题,
如今时代不同了,在中国,人民和政府之间的力量制衡和联系有了巨大的变化,
在冷兵器的古时代,揭竿而起的人民拿起刀枪可以推翻同样拿着刀枪的政府,
而在如今,手无寸铁的人民如何能用暴力手段推翻坦克机枪武装到牙齿的政府?
在传媒不发达的年代,一阵在街头的振臂高呼就能激起满街民众的注意,
而在如今,哪怕你费劲心血说服了一个人走向自由,国家却能轻易地用传媒机器在一小时之内将十三亿人民洗脑。
所以面对政府的不可告人行径,如何见招拆招让人民接受民主理论是需要技巧的。
单纯的热血在1989年已经流过了,以卵击石虽然很浪漫很悲壮,
但是无谓的牺牲和无谓的付出根本无法撼动专制的根基。
我虽然反感李敖,但他的有一个观点我确是同意的,那就是公民应该更聪明地以一种博弈的方式来制约和监督政府。
我以上观点和以前对你说过的悲观论调都不是要打击你....只是个人的一点小小看法和意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