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面新不了情

2008年8月19日中午11點27分，這個平凡的歲月因為我身處的地點顯得那樣特別。

這一分一秒，我在沙面。陽光再明媚，也及不上她這瞬間的動人。

走在圍繞著沙面的河涌畔，我已經開始按捺不住興奮，這條路，從初中開始就每天走幾次。很多的是跟那個跟我一樣胖乎乎的兒時好友，在漫無目的閒聊中走到了終點，雖然跟她的相處方式都很無趣，但是我至今難忘她看到我因為“極端的自由散漫”而被懲罰，憤而跟班主任嘈交的那一天。

有時候是跟一個很多話的小男生，猶記得他那極度大男人中又會令人訝異的細心，只是當時的我無法體會他真摯的情感，說來好笑，那時遭遇“愛情”的我卻不知愛情為何物。

走在這河涌畔，我也仿佛變成了《歲月童話》的那個走不出童年的妙子。好多好多小時候的我跟我擦肩而過，我帶著溫柔的微笑小心地躲閃，生怕碰著了這一個個活潑的神態各異的小胖妞。

踏上石橋，仿佛踏上了高中時期在黃昏歸家的路途。遠在中正中學上堂的我，每天總要搭長長的地鐵，由二號線轉一號線，歷經差不多一個鐘頭才能回到我的沙面。每一天的五點鐘我幾乎都準時逃課，在差不多六點鐘的時候踏上這石橋。儘管我對這石橋的書面認識僅限於教科書上多次強調有意煽動民族情緒的“華人與狗不得進入”，但我仍舊深愛這石橋，也深愛這個廣州的英法租界，這一切，與任何種族血統意識形態無關。華燈初上時，學子歸途上，石橋上的雕花欄桿曾給我疲倦的心烙印下一個“家”字。

走進陪伴了我19個年頭的小島，也走進了我過去19年幼稚卻珍貴的回憶。那片幽靜的樹蔭下的平安夜，是你送完我回家之後一個人靜靜地走著，那個晚上我握著手機也在樓上靜靜地看著你。那條從前并沒什麽車走過的狹小馬路，曾經讓幼小的我驚駭地撞見了正在熱吻的隔壁班同學。那幢所謂“歐陸風情”的小洋樓，改建成沙面的圖書館之後，是我這么多年來放假的時候每天必去的地方，沒有艷遇，也沒有邂逅，卻成就了我最初喜歡上讀書的地方。那個倚著珠江的公園，是沙面人飯後歇息之地，我也曾拖著媽媽的手迎著晚風一次次地走過，依稀記得那時的媽媽還很年輕。那間廣州星巴克旗艦店，以前曾是一幢我們這些沙面的孩子們最喜歡去探險的“鬼屋”，後來在一場莫名其妙的自燃中燒到通了頂，大概因為“火能旺財”的說話，給星巴克收購了我們童年的樂土。那座富麗堂皇的天主教教堂，溫暖的燈光，軟乎乎的座位，溫柔的彌撒聲，曾讓小時候迷途的我在那裡靜靜地睡著。那些每個周末都會準時拍醒我的唱詩聲，那間爸爸，姑姐與我都就讀過的沙面小學，那間小時候每次走進去都心生嚮往的白天鵝酒店，那一塊塊標誌著古老的輝煌的文物牌子，這一幢幢林立的洋樓建築群，那個周圍走走拍拍的生日之夜，那些不會死去的回憶。我的沙面。

離開沙面的那些人們一談到沙面的近況總是憂心忡忡，污水排放得越來越多，餐廳食肆開得成行成市，這幾天又聞要開拓商業街的新聞。或許這裡正在死去，或許這裡不曾死過，莊子所說的“方生方死”，怎么用在沙面身上，卻顯得那么悲壯。

無論我以後走得多遠，直到有一天我離開這個世界，我也背負著你，沙面。

晚上9點多，我搭上巴士離開你。你的景色在瞬間飛快轉換著，讓我有些心疼。經過從前的家門，綠燈終於讓這架瘋狂的鐵獸安靜下來，我貪戀地看著自己從前的家。仿佛看到了那年才十一二歲的我懶洋洋地穿著睡衣走出來，打著呵欠跟我道別，那圓嘟嘟的小臉仿如就在眼前。二十歲的我也在這一端，輕輕地揮動自己的手，跟你和那個小小的我說一聲再見。再見，再見，我們定會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