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練筆 |
在廣東長大的著名音樂家馬思聰在多年之前的深夜無奈地選擇了離開這片他與我都摯愛的故土,前往一切未知的西方社會,在茫茫大海中那一葉顛簸的小舟上,他流淚痛呼:“祖國,我是這么地愛著你,可是,你愛我嗎?”
NHK出品的《文化大革命四十年後的證詞 十萬張圖片後的真相》中,一名跟許多絕望的人一樣離開中國越洋在美國居住的攝影師,在文革發生了四十年之後的今天,帶著當初珍藏的十萬張文革圖片,重新踏足中國大地,尋訪圖片中的或者受苦受難或者癲狂而不自知的那些面孔,還原了當年一些荒誕但又真實的畫面和回憶。儘管這些回憶放諸於當年的浩劫只是滄海一粟,可是也足夠震撼了我原以為自己不再會為中國人自取其辱的鬧劇而受到震撼的心靈。
攝影師當年還是一個一腔熱血的青年,他真正地“無比熱愛毛主席,無比擁戴社會主義社會”,當文化大革命正式開始的時候他內心充滿了狂喜,他真切地期待著大民主的實施,期待著新理想時代的開始,於是決定用自己手中的相機留下那些激動人心的時刻。可是,當他和他的相機目睹的是紅衛兵瘋狂抄家,焚燒佛經,徒手打死“反革命”的平民,將一些開明清廉的老領導折磨得走上自殺的道路,強迫或者煽動親朋摯友之間互相揭發互相批鬥等等畫面的時候,他開始痛苦地醒悟到,這個時代,這個國家,這些“勤勞勇敢的中國人”已經完完全全瘋了。最後他選擇了良知與真實,他繼續不動聲色記錄著癲狂的眾生相,可是卻不是當時的初衷了。就這樣他留下了十萬張極其珍貴的文革紀實圖片,儘管遭到過批鬥抄家的對待以及上級要求所有人交出一切關於當時的記錄的警告,他還是成功地把所有底片保留了在家中一個隱蔽的小洞裡面,並且最後帶著這珍貴的甚至有“唯一性”的史實資料逃離了大陸來到了美國。
他所拍攝的每一張圖片,都有一個故事。有一所位於黑龍江省的寺廟當時被紅衛兵打砸搶成一片稀巴爛,佛像的頭被扭斷,端莊的面容上被劃上了一個大大的大黑叉,無論是佛像還是僧侶們都被迫戴上了高高的紙帽遊街示眾,許多人在一旁叫好。一群臉色悲戚痛苦的僧侶們被紅衛兵強迫著拉起一張寫著“什麽佛經,盡是狗屁”的橫幅,僧侶們之中卻有非常不合群的一個,他不僅不是穿著袈裟而是穿著中山裝,而且臉上帶著神色複雜的笑容。李先生當時就在這一奇異的畫面前面按下了快門。在日本廣播電臺的陪伴下,他帶著這張老照片來到了當年的寺廟,發覺當年的那個中山裝僧侶已經成了一個臥床不起的九十多歲的老者,然而神智仍算清醒。當向他展示這張照片時,虛弱的老人突然顯得很激動與害怕,進氣多出氣少地喘息著,盡他的全力不停地重複一句話:“不要提了!不要提了!”這個畫面,讓我感到極其心酸。
你還能怪他些什麽呢?在那個人魔顛倒的年代,他因為出身極其貧苦被紅衛兵看中,要求他監視寺廟中的僧侶有沒有“亂說亂動”,在打砸搶寺廟的時候要求他帶路。可是他後來也遭到勞改的命運,四人幫被打倒之後他決意回到寺廟,四十多年來致力于努力重新修建,現在一片香火鼎盛。為什麽他的人生前後會如此矛盾,又如此統一。他的盛衰都跟寺廟聯繫在一起。
誰能告訴我,如果是他的錯,為什麽我卻無法恨他?如果不是他的錯,那應該是誰做錯了?
還有那個誣告自己老父強奸侄女的大女兒,以致父母遭到殘酷批鬥。父親又因為髮型與毛主席相似被指為有政治野心罪加一等,紅衛兵特意把剃頭器弄得很不好用,一剃就是連血帶髪地拔起。母親被遊街潑墨,押著她的那些紅衛兵一直用錐子扎她的臀部,以致褲子上全是破洞。一直陪伴雙親不離不棄的只有小女兒。然而她歷經人間甘苦如今已是花甲之年的嬸嬸,卻始終無法原諒比自己更加年邁的姐姐當年做過的事,至今老死不相往來。
你說這又應該怪誰呢?如果是這個大女兒的錯,她假如當初站在父母身邊,自己的家庭恐怕也會父母的失勢而陪葬,這又是否是她應當為真理付出的代價呢?生她養她的家庭,和有她的下一代的家庭,兩邊都是她的家庭,兩邊都是她的親情,是誰逼迫著她只能選其中一邊的呢?而她放棄了父母,選擇了丈夫和孩子,這是否能譴責她呢?換來妹妹一生都不愿意跟她來往的結果,又是否是她自愿的選擇呢?
看罷這一出紀錄片,無數個問號紛致沓來。那些圖片,重重疊疊地壓在我的心頭。那些面孔,有的瘋狂得讓人可悲,有的默默承受痛苦讓人心痛,有的由抓獲到判處死刑一直緊閉著雙眼,有的在大呼一聲“這是什麽世道吖!!”,有的得意洋洋面容可憎,有的沉默無言卻讓人敬重。面對這些面孔,這些問號,年輕的我無法給出答案,因為我也只是一個順民,被和諧社會和諧了一生的順民。面對歷史浪潮,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可以做的只有頑強地,或者你可以說命賤地,去面對,腳踏實地去尋求能夠生存下去的那么一點兒機會。同時,也默默銘記著同胞們與自己所經歷過的苦難。
我們都在參與歷史,我們都是苦難的見證者。中國人,你要醒過來,請你活下去。哪怕於淤泥之中,請努力睜眼看見晨曦。
寫到這裡,不禁想起張戎的經歷。十年浩劫時期,她還是個比我現在大不了多少的少女,卻經歷著我現在無法想象得到的殘酷。那一個下午,家裡面一片混亂中顯出讓人心寒的蒼夷蕭颯,紅衛兵帶著翻箱倒柜搜刮出來的罪證兇神惡煞地警告了幾句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出了她的家門。她扶起臥在地上哀哀慟哭的母親,呆呆地看著那個往常家裡人最最珍視如今卻已成一堆敗瓦的瓷器,年輕的心裡面不知何時升起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念頭:“如果,這就是社會主義的天堂,那么,地獄是什麽呢?”
不知何事縈懷抱,卻道今夕如昨夕。


沉默的一小撮 2008-07-29 12:04
沉默的一小撮 2008-07-29 1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