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三百零四夜

幕一        七千三百零四個圈

（跑步者從台上走到台下，圍著觀眾跑）

男VO：

從那一天開始，我每天都會圍著這個廣場跑一圈，看著廣闊的廣場只有
寥寥數人，想起那天整個廣場都迫滿人，好像街市般吵鬧。看著工人洗
刷著灰灰白白的地磚，想起那天很多雜物胡亂堆放在地上，地面還有紅
紅黑黑的污漬。
在那個晚上，我也是不停在跑，我什麼都做不了，只懂得跑，背著一個
又一個人，從大街那邊，經過廣場，跑到醫院，然後又回去背另一個。
從那一天開始，我每天都會圍著這個廣場跑一個圈。今天已經是第七千
三百零四個圈了。

幕二        七千三百零四支香

（母親在台上放花，點香）

女VO：

從那一天開始，我每天都會上一支香，懇求上蒼可以給我一個交代，清
楚地告訴我，兒子在那個晚上是怎樣死去的？是什麼人奪去他那年輕的
生命？為什麼政府要監止我去拜祭他？
現在，我只能每天在家中為他上一支香，好好想念他。我還記得那一個
晚上他最後跟我說的話。

弟：

媽，聽說軍隊要入城清場了，我要立刻趕到廣場支持姐姐他們。

母：

你不要去。

弟：

 為什麼？

母：

你姐姐他們是大學生，改革社會是他們的使命。你還是個中學生，懂些
什麼呢？聽媽說，你還是不要去吧！

弟：

媽，但我跟他們一樣，也是中國人，看見社會這樣腐敗，不管是中學生
還是大學生，只要是愛國家的，就一定要站出來爭取。

母：

兒子，我只有你一個兒子，你姐姐我已勸她不聽，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她
嗎？現在連你也要出去，萬一……你們都出事了，那叫我怎麼辦？難道
你們都只愛國家，不愛媽媽了嗎？

弟：

怎會不愛呢？媽媽是重要，但這次運動也是很重要的……我不管了！我
一定要出去。

母：

我也不管了，你一定不能出去。回房間！

女VO：

之後，我把大門鎖上才回房睡覺。我知道他是應該去的，但我真的不能
不留他在家。到半夜，大街那邊越吵越鬧，有人說：「開槍啦，軍隊開
槍啦！」我心都慌了，很擔心女兒，想找兒子談談，那知道在房間看不
到他，窗打開了，他竟然爬窗走了。從此，我就再沒有見過他。從那一
天開始，我每天都會上一支香。今天這支，已經是第七千三百零四支。

(唱《漆黑將不再面對》)
(群眾點着蠟燭圍着躺下的弟唱)

願你熟睡　願你熟睡　但你是否不再醒了
你的眼裡　你的眼裡　難道明天不想再看破曉
為了在暴雨中找到真諦　犧牲的竟要徹底
願你熟睡　願你熟睡　但你年輕不再歡笑
你的勇氣　你的勇氣　無奈從今不可再猛燒
為了在暴雨中找到真諦　犧牲的竟要徹底
天與地　幾多的心裡還在落
心永伴隨　無人能忘掉你在遠方

(母走向弟，弟緩緩起來，微笑跟母道別)

如今夜了　請安息輕帶著靈魂別去
這刻拋開顧慮　漆黑將不再面對
如今夜了　請安息輕帶著靈魂別去
這刻拋開顧慮　漆黑將不再面對

幕三　天安門母親

翠：

雖然八九六四離我們足足有二十年，遇難者亦都已經離開了二十年，但
係事情其實一直都未過去。有不少人至今依然受到不公平對待，例如一
班天安門母親，二十年來，政府一直沒放鬆對他們的監控，每逢清明、
六四等敏感時刻，他們連到墓園公開拜祭的權利都被剝奪。

「天安門母親」在高壓的管治下，仍然勇敢出來說真話，作為身處香港
的中國人，我們有責任將她們的心聲廣傳開去，一起說出真相，尋求正
義，呼喚良知。

現在讓我們播放一位天安門母親的錄像片段。

母：

大家好！首先很多謝一班香港朋友的支持，現在就讓我跟大家分享我的
故事。

我本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市民，一個平凡的母親。我有一個女兒，一個兒
子，八九年的時候，女兒在唸大學，兒子還是個中學生。那一年的四月
，女兒開始參與運動，那時候我還讚他們勇敢，是夠膽站出來爭取改善
這個社會的大好青年。那知道政府竟然將他們定性為要「旗幟鮮明地反
對」的動亂，我聽到了很憤怒，然後我女兒跟我說：

姊：

媽，政府這樣說是不對的，我們是迫不得已，媽，我要跟你說對不起，
我們決定絕食抗議。

Cow：

《絕食宣言節錄》
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五月裡，我們絕食了。在這最美好的青春時刻，我們
卻不得不把生之美好絕然地留在身後了，但我們是多麼的不情願，多麼
的不甘心啊！然而，
國家，是我們的國家，
人民，是我們的人民，
政府，是我們的政府，
我們不喊，誰喊？
我們不幹，誰幹？

母：

我很痛心，為了我的骨肉要捱苦而痛，更為這個政府而痛。是怎樣麻木
不仁的政府，才會迫使自己最好的孩子這樣傷害自己的身體？
之後很多北京的市民都出來遊行支持他們──有工人、農民、公務員，
甚至軍隊，還有中學生，我的兒子……

弟：

媽，真的不用擔心，我很清楚姐姐他們要爭取的是甚麼，也請你放心，
我們會用最和平的方法去抗爭的，我們只是想改變社會，我們不想死，
我們想好好的活著。

Cow：

《絕食宣言節錄》
我們不想死，我們想好好地活著，因為我們正是人生最美好之年齡；我
們不想死，我們想好好學習，祖國還是這樣的貧窮，我們似乎留下祖國
就這樣去死，死亡決不是我們的追求。但是如果一個人的死或一些人的
死，能夠使更多的人活得更好，能夠使祖國繁榮昌盛，我們就沒有權利
去偷生。

（唱《媽媽我沒有過錯》）

姊：

不要誰來訂製對不對
不要誰在亂判我的罪
不想太陽再升起 再升起
再次軟禁真理

Cow：

不要無奈地悄悄低訴
不要麻木地慨歎風暴
不可放下那傷悲 那傷悲
再次冷卻不理

弟：

(姊弟向母唱)
媽媽讓我聽聽你的心裡話
多少噩夢你不想  你不敢 去怒駡

姊：

媽媽若我遠去你將我忘記吧
風吹雨下我不想 我不想 再懦弱

弟：

媽媽我沒有過錯
媽媽我沒有過錯
一起繼續我與你
不死的勇氣

姊：

媽媽我沒有過錯
媽媽我沒有過錯
一起繼續我與你
不死的勇氣

群眾：

媽媽讓我聽聽你的心裡話
多少噩夢你不想  你不敢 去怒駡
媽媽若我遠去你將我忘記吧
風吹雨下我不想 我不想 再懦弱
(群眾激昂走上前)

人群沈重的足印
走上永遠的鬥爭
人群發狂怒的呼吸
埋葬鎮壓的聲音
媽媽我沒有過錯
媽媽我沒有過錯
一起繼續我與你
不死的勇氣

母：

(群眾寂靜)
風裏仍瀰漫冷冷空氣
春雨仍流露佈滿土地
多麼盼望有一天
有一天 世界永遠優美

幕四　廣場上

姊：

(叫口號，群眾跟著叫喊)：「解除戒嚴令」，「取消新聞封鎖」，「人
民的軍隊不打人民」

清華：

你好，我先自我介紹。我叫清華，是香港專上學生聯會的代表。

姊：

你好。我叫阿心，是北高聯的成員。真的很感謝你們香港人的支持。聽
說前幾天香港有很多人遊行。

清華：

對呀！有一百萬人，從來未曾試過，我們還籌到不少錢，這次我們便帶
來了３００個帳幕和一些善款過來支援你們。

姊：

真的謝謝你們的支持。

清華：

其實整個北京都很支持你們，當初我們還擔心物資不容易過關。那知道
當海關知道我們是送來天安門之後，便立刻放行，證件也未看。

姊：

我知道大部份的北京市民都站在我們這邊，也是他們自發把軍隊擋在城
外，這裏現在才能這麼平靜，希望不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夕。

清華：

不用擔心啦！這運動這麼多人支持，一定會有成果的，中國一定會變得
更好。

姊：

對，讓我們一齊喊：「反貪污、反官倒、民主萬歲、人民力量萬歲！」

清華：

我一直留在廣場，看到的每一個人，都是充滿熱情，發自內心的想改變
社會而留在這裏，我完全看不到有甚麼外國勢力，有那些一小撮人有能
力發動這麼大規模的抗爭，這肯定不是動亂，而是由一群學生發起，全
民支持的愛國民主運動。
到這一刻，大家都充滿希望，沒有人想過要犧牲，直至愈來愈多消息從
城外傳來。

幕五：軍隊入城

跑步者：

各位，我剛從城外跑回來，我們在勸那些軍隊的時候，發現他們說話都
有外省口音，政府終於從其他省份調軍隊過來，看來事情不簡單。

子情：

我怕軍隊在這一兩天就會進城清場。

（群眾一陣騷動）

Cow：

大家不用怕，只要我們堅持「罵不還口，打不還手」的和平對抗，大不
了他們只會把我們一個個搬走吧。

跑步者：

對！還有我們這班老百姓在街上阻擋他們，我們手無寸鐵，他們最多只
會用棍打，難道會對我們開槍嗎？

（群眾起哄）

姊：

弟弟，我還是有點擔心，不若你先回家去吧

弟：

姐，我想留下來，我不想臨陣退縮

姊：

這不叫退縮，你想想，媽現在一個人在家一定很擔心我們，聽到甚麼消
息一定更加慌亂，你回去照顧她，也讓她稍為安心一點

弟：

但這是國家大事……

姊：

國家是重要，但媽媽也是很重要的

弟：

那好，我先回去了，你要小心點。

姊：

你也是！

幕六：血腥鎮壓

清華：

六月三日，我們幾個香港學生當時在救傷站幫忙。一整天城外都不斷有
消息傳來，軍隊開始不斷推進，亦都開始有零星衝突發生，救護車不斷
來回的聲音從未間斷。
（配樂Never Never）

天色愈暗，氣氛就愈緊張，開始有傷者等不到救護車，被人用單車、手
推車，甚至一塊木板抬過來救護站治理。
在晚上七八點開始，傷者一般都是被棍打傷，被車撞傷，九時左右，開
始有受槍傷的，到了十時，有送到來的已經傷重不治，血仍然不停在他
身上流出來，我甚麼都幫不上，只能呆呆看著，呆呆看著……

（形體演釋：傷者被抬到救護站，人群築成人牆，高呼自由，弟弟中槍，跑步者背着弟到姊面前，人群亂走，姊一個人無聲呼喊）

幕七　回家

（姊從夢中扎醒）

姊：

從那一天開始，我每晚都睡得不好，還經常發噩夢，夢到的都是那個晚
上；那些槍聲、叫喊聲、還有，我的弟弟，他那年輕的生命就在我的懷
抱裏慢慢流走。我很想念他，我更想念我的媽媽。二十年了，我被迫流
亡海外，不能回國，也不能回家去見我可憐的媽媽，有時候在我睡覺的
時候，喊著媽媽時，眼淚就在流，一個人……是哭醒的。
每次我打電話給她時，媽媽都會及時接起電話。

姊：

喂！

母：

喂，阿心呀！

姊：

媽！你怎麼又是立刻接電話？

母：

我就是心裏有感應你會打電話來。

姊：

其實我明白她是天天盼著我打電話來，所以常常注意電話響。

母：

心，你不用擔心，媽很好，我心裏覺得你一直都在我身邊，彷彿你就從
來沒有離開過家。

姊：

媽，不如我投降回去吧，我可以不必流亡海外的，只要我跟政府簽協議
書，我就可以回家了。

母：

心，你要找一個很好的理由，如果沒有一個讓你良心過得去的理由，相
見不如不見。如果我們地上不能見，那就天上見吧！

姊：

支撐我現在還堅持下去的力量是甚麼呢？就是我的家人在何時何刻都沒
有遠離我。我知道我一定會回家的。

從那一天開始，我一直在等，到今天，已經是七千三百零四天了。

(唱《問青空》)

姊：

痛  怎麼形容
望向青空 青空一片風
在晚風中 掀起一撮小殘紅 濺起暗湧

痛  心底幻夢
望向天空 天空一片空
在晚空中 想起一個小英雄 (弟行出)
給東風遠送

我想起一闕歌謠
和想起你的話  (弟行近)
還想起一臉微笑  (母行近)
曾期待破曉  (三人團聚)

(群眾出，合唱)
痛  總想玩弄
望向高空 空空一片空
問那青空 可否一次和你 結伴做長虹

我想起一闕歌謠
和想起你的話
還想起一臉微笑  
曾期待破曉  

痛  相通舊夢
望向星空 星空可會懂
在太空中 響起一世紀相同 悲哀的放送
再望夕陽紅

(所有人在樂曲中重聚)

全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