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味

因為A，想到B，繼而C。

A是老歌一首、是故人面孔、是重臨舊地看到的一磚一瓦….. audio/visual 的種種，都是老生常談。

近日有較特別的體驗。某天深夜回家，等電梯時向大堂的”神秘儲物室”望去，發現年來緊閉的木門竟意外地虛掩着。那怕內裡黑漆一片，好奇驅使我把門推開。未及探頭窺看，一股透着寒氣的霉味撲鼻而來，隨之而來的雞皮疙瘩，勾起的不是怪談或幻海奇情的片段，卻逕自把我領到十多年前Downsview那所破落漏風的apartment裡去，竟夜難以回航。

大學2nd year，我與本不相熟的3個女孩租住多市西區一所殘舊的apartment，大廈樓高4層，我們進佔的是地下客飯廳廚房連2樓4房的雙層單位，舊樓梯舊地板，一步一吱呀，為的當然是租平。

Roomates是虔誠基督徒兼衛道之士，我的大地任我行作風雖沒影響彼此和睦共處，但總覺有點格格不入。為免接受不必要的思想教育，平日除了造飯和必要的輪流清潔以外，我鮮有在自己房間以外的地方流連。

時值隆冬，一個趕罷paper的深宵，我饑腸轆轆，手冰腳凍，火速衝到樓下醫肚。還未及亮燈，雪地的藍光映進屋內，我看到白色的窗紗在閉上的落地玻璃前不住擺動，風聲透過窗縫傳來，發出如哮喘般的嘶嘶聲，實在詭異。四下無人，我拿着剛煮好的雞蓉味出前一丁，邊吃邊踱步，端詳這屋中我從未仔細留意的每個角落。靠着廚房微弱的燈光，我發現張貼於樓梯底的泛黃海報背後，竟是一扇上了鎖的門 ---- 這個房間，怎麼不曾有人提起過？

掀起海報，沒框的門如牆身一般並不起眼。我走近察看，門的的左右上角，竟有鉛筆繪畫的小小十字架圖案。那個年頭很盛行彊屍片，我自然地聯想到鎮壓邪靈的「封印」，當然，還有林正英和他趕屍的銅鈴。

放下麵碗，把耳貼到門上，冷鋒透面傳來，不由得有點震慄。我試圖模仿電視呈現過的各種方法把小鎖弄開，萬字夾跟鐵叉毫不湊效，我從頭上拆下髮夾作最後嘗試，一撥竟發出”得”的一聲。自小home alone，黑與鬼不是fear factor，我心裡只忙着盤算老鼠和蛇是否需要冬眠的動物之一。門外沒燈掣，我(自命)機警的從廚房弄來電筒一把，照着門，抿着咀，心裡從一數到三。

門”E”的一聲推開，一股強烈如沼氣的霉味夾着寒意衝來，房間顯然久經封閉，也許它的存在與否，在各家自掃的遊子跟前就是沒有意義。我退了兩步，打了一個冷顫，毛管都竪將起來。初步發現除霉菌以外並無其他肉眼可見的生物，我掩着鼻放膽進內探索，額頭一陣冰涼，心裡一怯，是梯底天花垂下的珠仔鍊觸碰到我 --- 原來還有燈膽照明…….空間透視感一向超差的我，確難想像有偌大的空間暗藏於此。

往雜物堆中尋寶去，我看到五、六個有香港中文地址吊牌的空行李篋(有些更印有泛美航空logo)、國泰”保齡球袋”(白底紅字綠波浪超舊款)、中國絲棉被數張、雪褲三數條、電飯煲 三兩 個、全木製的網球拍、木結他、大量錄音帶、甩皮甩骨牛津字典多本，甚至還有扭計蛇、搖搖、波子棋……..這家破戶，是幾代相傳的留學生居停無疑，囤積於此的物事，想都是當寶的携來，回鄉卻變成了雞肋…….好一個故事紛陳的過客暗室。

我嘗試從存放在”牛奶箱”的黑膠碟判斷此間荒廢的年份，ABBA的Fernando、Barbra Streisand的The Way We Were、看來較新的要算張國榮的情人箭, 陳秋霞Dark Side of Your Mind, ……..，那時還不流行復黑，房間少說真有10年8載沒人進出過吧。沒有唱盤，我取了 三兩 盒完全沒labeled的神秘錄音帶回房，walkman首先轉出了關正傑的聲音 – “朋友，記得那天共你初初見面，談到你的理想，並祝他朝兌現….” 我想起離港前參加校內比賽獨唱Today的腳軟情景，不禁有點思鄉…..。還有很多很多，一客沒有預告的中外大雜錦，伴我過了寒冷而充滿期待的一夜。清晨時份，我將暗室栓上還原，直至搬離一刻，我一直沒有將發現告訴任何人。

3年前重回故里，apartment己經改建，用途依舊，面目當然全非。

我從車中眺望，也曾憶起過上述這一幕，今日翻追，只能說是重播。

以盡快嫁人為目標，讀古典芭蕾的肥肥J小姐；social work master，經常長嗟短嘆，查問我為何夜歸的C小姐；略懂日語，擅長美少女漫畫的A小姐；Roomates的面孔，一張張在腦海掠過…….那一字排開的電飯煲陣，4個人4隻中式大鑊的盛況，4枝生抽4枝老抽4枝蠔油4大箱即食麵，貼满”更表”的雪櫃，早已跟堆土機的瓦礫遷遠堆田，不同generations的年輕人夢想，也一一化作時光隧道的灰塵去了。

小姐，您怎麼到今天還未進化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