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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隐逸的奇行與變態
隐士之爲隐士,常有與常人不一樣的性格個行爲。或者奇裝異服,或者行爲怪異,做事不按世俗觀念,故意做出悖于常理的事情,比如莊子妻子死,他不但不悲傷,反而鼓盆而歌,阮籍知道嫂子回娘家,突然興沖沖地跑去跟嫂子送別,父親死,不在靈前守孝,反而與朋友狂飲爛喝。劉伶更是離譜,天天喝酒,讓他的随從在後面扛著鐵鍁跟著,說是如果他喝死了,仆人就用鐵鍁挖個坑將他埋了
第一節 奇行
1.孫登:一言不發
孫登,魏晉之際的隐士。家里沒有其他親屬,在山上造了土窯居住,夏天把草編起來做成衣服,冬天就把自己的頭發披在身上。喜歡讀《周易》和彈琴,看見的人都很親近和喜歡他。從來不急躁,不發怒,有人把他扔進水里,想要看看他發怒的樣子,結果他從水里爬上來,反而大笑不止。他經常在社會上遊逛,所經過的人家有的給他衣服和食物,他一點兒也不推辭,一離開就都不要了。曾經住在宜陽山中,有燒炭的人看見他,知道他不是普通的人,和他說話,孫登也不回答。
晉文帝聽說後,讓阮籍去察訪。阮籍到了山里,見到他後,和他說話,他也不答腔。阮籍只好用長嘯聲勾引他,結果長嘯也不能激發他的興趣。等待阮籍興味索然,下山的時候,突然聽到森林深處穿出一陣激越嘹亮的長嘯,比阮籍發出的嘯聲更加和諧美妙。阮籍知道這是孫登的嘯聲,心想這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嵇康跟著他遊曆了三年,三年間孫登一句話也不說。最後,嵇康要走的時候,對他說:“先生真是沒有一句話說嗎?”孫登于是說:“子認火乎?火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識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于今之世矣!子無求乎?”意思是說,你嵇康要注意保護自己的生命啊,不要恃才傲物,那樣會有災禍及身。結果嵇康沒有聽他的說,果然死于非命。臨刑前作《幽憤詩》說: “和過去的柳下惠及今天的孫登相比,我都慚愧。”有人說孫登是因爲對魏、對晉的態度,容易讓人産生懷疑,所以遭人防範,最後竟然不知死在什麼地方。
2.戴逵、戴勃、戴颙:一門三隐士
戴逵、戴勃、戴颙父子三人都是南朝宋時的著名隐士。這父子三人都博學多文,喜好談論,善于著文,精通音律、書法、繪畫和雕刻,可以說是曆史上少有的文藝通才。和這些才能一起流傳于世的,還有這父子三人爲躲避征召而隐居的奇特行爲。
父親戴逵少年時,曾用雞蛋汁淘洗白瓦片的碎屑作《鄭玄碑》,又寫了文辭自己刻在上面,詞采華麗,器物精妙,引得時人贊歎。戴逵把不入仕做官當成一種快樂,常以彈琴寫字自娛。在豫章拜術士範宣爲師,範宣很賞識他,把哥哥的女兒嫁給了他。
武陵王劉晞聽說他會彈琴,就派人請他來彈一曲,戴逵覺得這是莫大的侮辱,當著使者的面把琴砸了,說:“我戴逵絕不做王公貴族的戲子!” 劉晞很憤怒,于是改請他的哥哥戴述。戴述這個人沒骨氣,聽到命令後很高興,抱著琴颠兒颠兒地就去了。
戴逵遷居到會稽的剡縣居住。這個人品性高潔,做什麼事情都依據傳統的禮儀制度,不像其他的隐士那樣行爲放蕩無禮。他認爲象元康年間的一些隐士,貌似狂放不羁,其實都是假隐士,喜歡隐居而不追求隐居的宗旨,就像是認爲西施漂亮而學她皺著眉頭,那些心中無道而羨慕有道的人,所以也學著有道之士把自己頭巾的角折起來。竹林七賢的放縱,是有病才皺眉頭的人,元康年間那些人的放縱,是無德而折頭巾角這一類。
孝武帝時候,戴逵多次被征爲散騎常侍、國子博士,他都以父親有病爲借口不去上任。郡縣的官吏不停地催逼他,他只好逃到吳國,一去就是好幾年。會稽内史謝玄擔心戴逵年紀大了,長期在外不回來,會死在外面,于是上疏請求皇帝把對他的任命撤除。皇帝批準了,戴逵才得以回到了剡縣。但這還沒完事。後來在吳國時候認識的朋友王珣做了尚書仆射。他上疏請求征戴逵爲國子祭酒,並加散騎常侍,他再一拒絕應命。再後來新君即位,不甘心的王珣又上疏請求征召戴逵,恰好這個時候,戴逵病死了。他的死似乎可以看成他與“征召”作鬥争的最後勝利。
戴逵的次子戴颙,無論從藝術上還是從歸隐的決心上,都比父親更勝一籌
戴逵死的時候,戴颙才十六歲。他悲痛得幾乎垮掉了,所以身體長年病弱不堪。他把他父親的所有技藝都繼承了下來,並有所創造。戴颙和哥哥戴勃的彈琴技藝都是他父親親自傳授。父親去世後,兄弟二人怕引起悲痛,不忍心再彈奏父親的曲子,于是各自譜寫樂曲。戴勃譜寫了五部,戴颙譜寫了十五部,後來又譜寫了一部大型樂曲,在當時都極爲流行。中書令王綏帶領他的門客們大模大樣地來到戴家,對這兄弟二人說:“聽說你很會彈琴,你們彈奏一下,給我聽一聽吧。”結果戴勃戴颙兄弟二人只是埋頭喝自己熬制的豆粥,理都不理睬他,王綏只好憤恨而去。
相廬縣也有很多名山大川,他們兄弟一起去遊玩,就居住在那里。戴勃得了病,又缺醫少藥,戴颙對哥哥說:“我跟随哥哥閑居,並不想就這樣默默無聞。哥哥現在病得這樣厲害,又沒辦法醫治,我還不如出去當官,好解救這眼前的危急。”于是戴颙托人請求任海虞縣令,事情快要成功時,戴勃就死了,這事情也就告罷。相廬縣地處偏遠,戴颙身體長期虛弱,不利于養病,于是將家搬到吳縣。吳縣的讀書人都很敬重他,合力爲他築造房屋,疊山引水,植樹開溝,不久院子里林木長得郁郁蔥蔥,景緻和自然形成的一樣,他在這里開始研究《莊子》,寫《逍遙論》,又注《中庸》。三吳地區的將軍,郡守以及吳郡的名流邀請他去野遊,他認爲合适就去,絕不虛情假意,矜持自高,大家都很贊賞他這一點。
宋高祖任他爲太尉行參軍,他拒絕赴任。後來十幾年間又有三次征召,都沒有接受。衡陽王劉義季鎮守京口,長史張邵和戴颙是親家,把他接來,住在黃鹄山。山北有大片竹林和杏樹,林邊的山澗,風景優美,戴颙就生活在這條山澗里。劉義季很快就和他交上朋友,但戴颙仍是一身普通百姓的裝束,不改往常的儀度。宋太祖常常想去看他,曾對黃門侍郎張敷說:“我去東方視察時,當在戴公住的山上歡宴。” 因戴颙愛好音樂,皇帝長年配給他一個正聲樂隊。戴颙把正聲與《何嘗》、《白鹄》二調整合起來,形成一個新的聲調,稱爲清曠調。
佛像是從漢代開始有的,但都造型不精,到了南朝宋的時候,雕刻技藝有了長足的進步,這個進步的具體體現者就是戴逵和戴颙父子,戴逵和戴颙都擅長雕刻佛像,宋世子在瓦官寺鑄造了一座一丈六尺高的銅佛像,鑄成以後,佛像的面部顯得很瘦,鑄造工人沒有辦法,于是把戴颙接來察看,戴颙說:“並不是面部瘦,而是肩臂太肥的緣故。”待把肩臂稍稍锉減以後,面部瘦的毛病随即消失了。對他父子的技藝,當時沒有不佩服的。
戴颙終年六十四歲,沒有兒子。
3.郭文:爲猛獸撥刺
郭文,字文舉,是晉代河内郡人。年輕時熱愛自然山水,崇尚避世隐居。十三歲時,每次遊曆山水,往往流連忘返,十多天不回來。父母去世,服孝完畢,不結婚,離家而去,遊曆名山大川。洛陽陷落後,挑著擔子進入吳興餘杭大辟山中無人煙的地方,把木頭斜靠在大樹上,上面蓋上草墊子,就住在那里面,四周也沒有牆壁。
曾經有猛獸向著郭文忽然張大口,郭文看到它口中有一根橫著的骨頭,于是伸手進去把它拿掉了。猛獸第二天早晨放了一頭鹿在郭文的小屋前面,作爲報答。打獵的人經常到郭文那兒寄宿,郭文夜里爲他們挑水,臉上毫無厭倦之色。
餘杭令顧飏與葛洪一起去拜訪他,帶著他一起回來。顧飏認爲他走山路也許需要皮襖,贈給他熟皮制成的皮襖一件。郭文沒有要,辭別了他們,回到了山中。顧飏派手下人追他,把衣服放在了他的小屋中,郭文沒有說什麼,這件皮衣竟爛在了小屋中,郭文最終也沒有穿它。
王導聽說了他的大名,派人去迎接他,郭文不肯坐車船,而是挑著擔子自己走。到了以後,王導把他安置在西園内,園中果樹成林,又有鳥獸麋鹿,因而讓郭文住在那里。朝中的官員都跑去看他,郭文沒精打采地伸腿坐著,旁若無人。溫峤曾經問郭文說:“人人都有親戚朋友來往,以此爲樂,先生您抛棄了他們,有什麼快樂呢?”郭文說:“本想學道成仙的,沒有想到碰到了動蕩的時代,要想回去也沒辦法了,所以只好這樣。”又問他說:“餓了就想吃飯,年紀大了就想成家這是自然而然的,先生怎麼單單沒有這些欲望呢?”郭文說:“欲望是由于人們老去想它而産生的,不想也就沒有欲望。”又問他:“先生一個人住在深山里,如果碰上生病送了命,就會被烏鴉鳥獸吃掉,難道不殘酷嗎?”郭文說:“埋葬在地下的人也是被螞蟻吃掉的,有什麼兩樣。”又問他:“猛獸是要傷害人類的,世上的人都很害怕,先生您偏偏不怕嗎?”郭文說:“人如果沒有害獸的心思,獸也不會害人。”又問他:“如果社會不安甯,人們也不得安身。現在將請您出仕做官以濟時匡政,怎麼樣?”郭文說:“山野草莽之人,怎麼能夠輔佐朝政。”
王導曾經會集各位賓客,歌舞宴會,試著讓人去請郭文來。郭文目不斜視,兩眼直瞪瞪地向前,走在華麗的殿堂猶如穿行在山間荒野。當時在座的人都說了些試探性的意味深長的話,郭文常常表示不知道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的想法很深奧奇特,沒有人能夠探測出來。溫峤曾評論說:“郭文有賢人的本性,然而卻沒有賢人的才能。”永昌年間,瘟疫流行,郭文也病得很重。王導送藥給他,郭文說:“命在天,不在藥。壽命長短,是時間管著的。”
住在王導西園中七年,沒有出來過。一天早晨,忽然要回到山里去,王導沒有同意。後來逃跑了,回到臨安,在山里蓋了房子住下。臨安令萬寵把他接去縣里。蘇峻謀反時,破了餘杭,然而臨安獨得保全,別人認爲他能知天意。他從此以後不再說話,僅僅用手勢表達意思。病重時,要求回到山里去,想要把屍體安放在石頭上,不叫人埋葬,萬寵沒有同意。不吃東西二十多天,也不見瘦。萬寵問:“先生還能有幾天?”郭文舉了三次手,果然于十五号去世。
4.蘇雲卿:宋代的種菜高手
要種好一片菜園不容易。老菜農都有一整套内容豐富的技術知識。最有經驗的種菜的老把式,無疑地可以稱爲聖人。在曆史上,孔子總算是被公認爲最博學的聖人了;但是,孔子對于種菜的老農民卻非常尊重,他說過“吾不如老圃”這樣謙遜的話,曆來因爲種菜而成名的人不少,宋代的蘇雲卿,算是一個。
蘇雲卿還經常借晚上的時間織鞋,他織的布“堅韌過革”,人們都争搶著買了送給遠方的親戚平有。這兩項收入,使蘇雲卿一年四季“薪米不乏”。種菜做鞋對他來說,不單是謀生的手段,而且是他的樂趣所在。這是一種官不管,民不擾,處處自由逍遙的生活。而“溉園之隙,閉門高卧,或危坐終日,莫測識也。”他深通道學吐納、辟谷之法,整日可吸取綠色世界的精氣,來補養自己的血肉和精神。
蘇雲卿小時候與張浚“爲布衣交”。張浚做了丞相,寫信並寄了金幣囑托豫章的官員說:“蘇雲卿是我的老鄉,是管仲、樂毅一類的人物,隐居江湖許多年了。最近聽說在你們那里種菜。他的高風偉節,不是簡單一封信就能屈緻的,希望你們親自屈拜訪他,一定爲我將他請出來。”當地的官員秘密的察訪,得知了一些情況,察訪的人說:“此獨有灌園蘇翁,無雲卿也。”官員便舍棄随從,化妝成雲遊的文士,走進他的菜園。老翁“運鋤不顧”。官員“進而揖之”,向老翁施禮。老翁問:“你們是從哪里來的?”並將他們請到屋里。只見“土锉竹幾,地無纖塵,案上有《西漢書》一冊”。此情此景,不用問了,主人一定是世外高人,客人們“恍若自失”,心想這肯定是蘇雲卿無疑了。
主人 “汲泉煮茗”,熱情招待遠方來的客人,言語之間,雙方漸漸覺得融洽了,于是二人一步步把話轉入正題。他們詢問老翁鄉里。老翁慢慢地說出了“廣漢”二字。客人問:“張德遠也是廣漢人,您一定認識吧。”老翁點點頭。客人又問:“張德遠這個人怎麼樣?”老翁直言說:“賢人也。第長于知君子,短于知小人,德有餘而才不足。”張德遠就是張浚。蘇雲卿的意思是說張德遠因爲才不足,難當大任,而不識小人,就難免重用小人,而重用小人就容易滑爲罪人。這樣的賢人可以當副佐,卻不可以爲棟梁。這是很直言不諱的評價,想來張德遠聽了會很不高興,還有可能嫉恨說這種話的人,但蘇雲卿不管這些。
他似乎還不知道張德遠現在做什麼官,所以接著問客人:“德遠今何官?”二客人回答:“今朝廷起張公,欲了此事。”老翁說:“此恐怕他未便了得。”改是說正題的時候了,客人見水到渠成,于是起身,告以實情:“張公令某等緻公,共濟大業。”于是取出丞相的書函金幣放在桌子上。
到這時蘇雲卿方才恍然大悟,似乎後悔剛才言語有失。“鼻間隐隐作聲,若自咎歎者”。客人極力勸說,請求菜翁和他們一同乘車回府。菜翁肅然說到:“現在不行,必須明天早上,一通拜谒丞相。”客人滿腹狐疑地走了。
第二天派人來迎接,但門戶緊閉,不像有人地樣子。官吏破門而入,見到的卻是:丞相的書信,原封未動,裝金幣的盒子,封條未啓;室内潔淨,家具如故,絲毫看不見慌亂的迹象,“而翁已遁矣,竟不知所往”。
夢怡 2008-08-14 12:42
世界上有些好出名的人,都有些"怪異"的個性,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天生異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