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最愛的情書

現在很少有人會寫情書，有閒談情說愛不如用電話電郵。就連做愛都可以Cyber Sex 或Phone Sex，匪夷所思只因求快、求簡單。談戀愛可以現在相識，馬上相戀，旋即分手，於是就像傳統手工業一樣，書信就沒落如龐貝古城。或者有一天人的手指會發展為只適合打鍵盤，而無法拿起一支鉛筆，當科技更加先進，我們可能連手指都沒有。

一山卻是個堅持寫情書的男人。他為了寫出動人的情書而練書法，讓自己寫出的字更端正有力。他細心地學習每一種紙質微妙的不同，顏色、厚度、氣味、光澤都很重要。因為不同的紙要配合不同的筆；原子筆，藍色或是黑色；墨水筆要用哪個牌子的墨水，而鉛筆要用哪個號數才最搭配，他都一一計算清楚。準備好光潔的書桌，有了精心配襯的紙筆，他還要好整以暇地安頓他的心情。不能太急躁，也不宜太熱情， 要有種淡淡的情懷，化不開卻也不濃郁，淺淺地如一小杯餐前的酒。

他會想着那意中人的樣子，巧笑倩兮總讓他的心一點點融化如春雪。然後他會深呼吸幾次，把雜念從心中清除，以淨空的靈魂對所愛的人說清明通透的情話。  開場白絕不用那不中不西的「親愛的」，也不要那些俗氣的暱稱，怕會破壞成功情信的氣氛。如果找不到適當的稱謂，不如就直接跳過抬頭，從第一句話開始寫起就好。

情書最忌抄襲和造作，那扭扭捏捏的態度是最要不得的。我手寫我口，只有真的想說的話才可以寫入信紙中。但一封好的情書也應一氣呵成，不要反覆修改 ，因為越改越堆砌，讓心意失真，使想念失焦。

比如說一山寫過的一封情書，就是這樣開頭的：「剛剛經過那間咖啡店，忽然想起你。那天你穿着黑色背心，用白磁的杯子喝黑咖啡。那樣的你很美，我想我在那時就已經不可自拔吧！你總以為我們的相遇是緣份，但其實只有第一次是真正的巧合，之後都是我特意營造的機會，追求一個人，從來就沒有順其自然這回事。」

一山對於寫信這回事很執著，他覺得信承載了比文字更多的涵意於其中。為甚麼會用暗色系的紙配銀亮的字？或為甚麼用淺藍帶薰衣草香的紙寫離別的話？  每次出遠門他都會在當地細心挑選明信片，但他不習慣在明信片那麼公開地傳情達意，回到家後他會把明信片貼在挑好的信紙上，或者也黏上一些他自己拍的照片，旁邊用小字細細解說來龍去脈。這就好比是一本收藏在別人家的連載回憶錄，雖然自己看不到，但在書寫的過程中一山已經得到他的滿足。

這麼用心的男人，非常稀罕。 

一山也對於回覆他的來信，都珍而重之地保管在一個特別的藤盒子。回信不多，  而且也已經很久沒有收過回信了，去年八月他收到最後的回信：「這幾天想到生活緊湊是好事還是壞事呢？我的記性越來越差，常忘了今天是星期幾，或現在是幾點，也忘掉要回誰的電(根本忘記你曾致電)，當然也甚少會記起回信。明明是上午發生的事當成前天，前天發生的事好像從未遇見。夢見的彷如真，真的又如夢見。腦筋中裝了七上和八下，於是忙忘 忘和忙，亡心或心亡，原來都是出自同樣字根。霸佔我記憶體的都是短淺的當下，一下快樂，一下不耐；  一下高興， 一下難過。都只有一下下，兩三下又是另一輪迴。失去時間感、失去空間感、 最後失去真實感， 好像活在另一個時空，  假得逼真。

我又想，我喜不喜歡這樣乏術的忙碌呢？對於太多煩惱的人來說，或者裝很多東西到腦袋然後使其當機，反而收效。我需要列一張清單，把工作細分，左右夾攻 ，偷渡時間。忙有忙的好處，真的。不過忙完八月，要抽空清空思想，忙忘，忘了忙。｣

收到這封如同自言自語，而且毫不浪漫的信後，一山的情人左晴就因憂鬱症自殺了。 她家人說因為她服用減肥藥導致心情低落，  加上工作忙碌 ， 所以憂鬱到從高樓跳下 ， 那封信於是成了絕筆。

一山仍用心地寫信 ， 撰寫他自己看不到的連載回憶錄。  每一封都緩慢地在八月的晴天燃燒成灰燼 ， 他知道她會看得到 ， 所以他還能滿足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