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離不著——鷺鶯文集《黃昏不再來》序（寫於2005年6月13日）

        我不止一次聽杜鷺鶯感嘆︰「我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像是被時代遺忘掉似的。」她所指的，是《陽春白雪》開場白所說的出生於五三至五八年的伙伴們。在今天中國，這個年齡段其實不乏中流砥柱的人物，只是，杜鷺鶯同學和朋友里面，卻找不到半個這樣幸運者。他們剛上小學就碰上文化大革命，整整十年；七八年恢復高考時，已中學「畢業」了，此時既沒有老三屆尚遺的功力，也沒有晚幾屆同學的好運。杜鷺鶯和她多數伙伴一樣，沒機會上大學。隨後一二十年翻天覆地的變化中，這些沒有學歷支撐的邊緣人，「提拔」、「發跡」等美事永遠與他們無緣，而「下崗」、「待業」等惡夢卻總與他們糾纏不清。《陽春白雪》的故事背景，便是這個日新月異的變革年代，然而，你彷彿一點也感受不到這個時代所帶給矜雪個人命運的絲毫影響。這正是杜鷺鶯大部分作品的一個共同點︰關注大時代下小人物的命運。
        雖然沒機會上大學，僥倖的，杜鷺鶯尚有另一條人生出路可以選擇，那就是出國。她先到香港，後轉到菲律賓，一晃也近三十年了。剛出國時生活艱難，杜鷺鶯默默協助丈夫，撐起一個異國的新家；近些年，她更有機會將個人的紙藝愛好變成小生意，雖志不在盈利，而小店的口碑卻不脛而走，前些年的馬尼拉，當今的上海，喜歡紙藝的人相信沒一個不曉得有家「紙形屋」，那是杜鷺鶯的心血結晶。儘管生活背景和角色屢變，杜鷺鶯並沒有忘掉對小人物命運的繼續關注，而揭示的人性更深刻了。《黃昏不再來》里那位由正常到反常到失常的父親，原來竟是那麼深愛著這個家，並且一直默默支撐著這個家；而「我」對父親則由誤解到理解到好心辦壞事而悔之莫及；那天，擔著滿天暗紅的晚霞彳亍踏入家門的父親，是一生中最純、最真的父親，然而，那樣美麗的黃昏卻從此不再來了……。短短三千來字，里面有悲、有愛、有悔，通篇更貫穿一個情字，不是一般人能夠輕易寫得出的。
        與所有同齡人一樣，杜鷺鶯也要面對子女的撫養和教育，而他們這代人，還帶有幾乎與生俱來的一種使命感︰不能讓下一代再走他們的彎路，無論如何，一定讓子女接受最完好的教育。在這本書里，大概找不到「母愛」這個詞，但許多作品的背後，卻可以感受到杜鷺鶯對子女的那份深情注視，或者說，杜鷺鶯寫作的靈感源頭和情感動力，有相當一部分是發自她母愛的本能。且不說那二十幾首詩譯，是多少個不眠之夜從她的還在讀中學的兒子行將出版的英文詩集中精心選譯出來的，也且不說《嫩米色外套》里的黎耶斯、《理髮》里的安魯，隱約透露著杜鷺鶯對子女成長過程的觀察和期許，單是那篇長篇遊記《穿行歐羅巴》，正因為一路夾敘兒子的發現和與子女間的交流，才使得近兩萬字的遊記妙趣橫生、文史沛然而屢讀不厭。遊記容易下筆，卻極難寫好，尤其中國人寫國外遊記。杜鷺鶯這一家子的「自由行」組合很特別，夫妻受過中國傳統文化薰陶，對西方文史也有相當瞭解；兩個子女自小接受西方式教育，對遠自古希臘的傳說典故瞭如指掌，卻一直生活在東方社會。這樣的一家四口，導遊書也不看，只憑胸中已有的知識和認識，各買一張八天的歐洲火車聯票，便開始了他們漫無目標、隨心所欲的第一趟歐羅巴之旅了。文中有許多別開生面的人文介紹，讀者可細細品味，我留意到作者對歐洲人的觀察，角度也別緻︰「在終於鋪完了兩張沙發床後，這位瑞士老兄還意猶未盡地退到離床稍遠的距離，歪著頭打量著雪白的床單，然後這邊扯扯，那邊拉拉，直到把那兩張沙發床擺弄得不留一條皺痕為止。這或許就是瑞士人對自己名牌行業的用心與執著吧？」即使是那些遊人必到的景點，杜鷺鶯的落墨也與眾不同︰「那幅放在兩層防護玻璃下的名畫前擠滿了拍照的人。我們沒拍蒙娜麗莎，我們拍了圍著她瘋狂拍照的人。」「到愛菲爾鐵塔下一看──鐵塔本身壯麗宏偉自不必多說，叫人瞠目的，竟是那塔下如蟻的遊人！遊人麇集在鐵塔的四個巨大腳架下，苦等著坐吊車上塔頂觀光。我突然覺得這鐵塔就像是一塊掉在地上的大蛋糕，味道的甜美都一樣，螞蟻們何苦爭相到高處？」遊記中還有許多精彩描述，不一一列舉。
        杜鷺鶯在「寫在前面的話」里提到︰「公公是鼓勵我寫作的第一人。」這一點我可以作證。喜歡杜鷺鶯作品的人可能還想進一步知道，為何她會在「年近半百」時才萌生寫作念頭？這里，恕我「爆」點杜鷺鶯的「私隱」吧︰
        零三年七月，杜鷺鶯的公公──一位老作家在一封家書中寫到︰「鶯的文字愈來愈凝練、清徹，我建議你嘗試寫些小品散文，不一定要學冰心、張愛玲，但我們不可辜負天賦的才苗。我這建議是認真的。」
        認真的建議自然得到杜鷺鶯認真的回應︰「多謝爸的提議及美言。其實寫作也一直是我的興趣之一，可惜常自覺力不從心，這除了平日俗務纏身，心不能靜之外，更主要的因素應是自己『不夠料』，不能如別人那樣揮灑自如。我將寫作的計划推遲至五十歲後再嘗試。算算，離現在也不過几年光景了。」
        讀到杜鷺鶯這封郵件的當日，我──她的小叔子，家中最調皮的頑童──也忍不住加入了討論︰「阿爾完全贊同老豆（廣東話「父親」的意思）的建議。杜小姐的文筆如何，阿爾以前沒有專心留意，但上海紙形屋那兩本留言簿的前言，決不是普通人的手筆。最關鍵的，我覺得杜小姐有一種寫作人特有的氣質和感悟能力，一種女性天然的細膩、敏感、同情和與世無爭。我甚至認為，這種氣質和感悟能力是寫作人最最重要的前提。世界上想寫作的人多得是，想借寫作而出名的也不計其數，但依我看，百分之九十都是徒勞，因為他們天生便缺少這種必要的稟賦，或根本在一開始的出發點上就站錯了位置。」
        兩年後的今天，杜鷺鶯尚未過五十歲呢，已洋洋灑灑的要出一本作品集了，我對她既是恭賀又是羨慕還帶點自豪，因為照我看來，兩年來她所寫的每篇作品，都多少印證了我當初的判斷。《世說新語》里有一則故事︰庾子嵩寫了篇《意賦》，他的姪子看後問︰若說您有意，這篇賦似乎言有未盡；若說您無意，為何還要寫？庾子嵩答說︰「正在有意無意之間。」俞平伯在《重刊浮生六記序》中說︰「我們與一切外物相遇，不可著意，著意則滯；不可絕緣，絕緣則離。」我覺得杜鷺鶯本來就生活在有意無意的現實世界里，她的作品天然就帶有「不離不著」的特色。她大概是屬於那種不為寫作而寫作的真正可以寫作的人。最能體現這個特點的，可讀一讀她的《打造心中的祖屋》。這篇散文里，你看不出杜鷺鶯要刻意褒貶什麼或宣揚什麼，也推想不出她是要寫給自己看的還是給家人看的或打算對外公開的，但是，當你讀完後，會突然醒悟，拍案叫絕︰「這不正是整天縈繞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的一段情意結嗎？」這情意結，由一大堆牽動每個當代中國人神經線的詞彙構成︰家鄉、日新月異、祖屋、拆遷、祖父輩遺跡、童年、離鄉、青春、下放、現代化、下一代、根、歸宿……。是的，杜鷺鶯把那麼豐富的內函濃縮在這篇短短的散文里，而讀來卻沒有一點雜亂和緊迫感，只有一種深長的共鳴。這正是這篇散文微妙之所在，也是杜鷺鶯個人性情一次最純真的流露。
        文如其人。

2005年6月13日於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