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續的仇恨

　　以上一段夫婦間的生活對話，無甚特別，但最近我在工作上接觸到的個案，卻跟這段對話息息相關。

　　首先向各位Blog友交待一下，對上一次我寫《謎之研究所》是本年三月份，距離至今足足半年了，事實上，當月小筆比較清閒，那幾段文章，也全是在三月份撰寫的。

　　半年以來，小筆忙於工作，又幫朋友做他的大Project，完全沒有時間寫網誌！

　　自己在職業上接觸到不少凌凌碎碎的古仔，但全沒詭異成份，直到最近，終於遇上一件個人認為大有想像空間的事，並將之記錄下來，當你看完後，也來想想吧…

　　大廈清洗水缸，然後各家各戶的水龍頭均會排出褐色的銹水或俗稱「臭粉」的奶白色污水，尋常之至。

　　當然，尋常的事情，內裡未必沒有文章。

　　我是一位「資料搜集員」，只做雞毛蒜皮的事，大新聞沒有我份兒。

　　我奉命跟進一樁大廈住客投訴，而目的是針對某清潔承包商，背後原因不細表，反正便是針對。

　　「你好，這是我的證件，太太，你曾聯絡我們？」我說。

　　「是，是，請進！」

　　「不必客氣，先到浴室看看。」我扭開水龍頭，看到灑出的水是淺褐色，當中還夾雜著一些細小的片狀物。

　　太太說：「實在太離普，現在已是十時了，水還是這樣，近來一直如此。」

　　「這些自來水不能用！」我伸手沾了一點開水放近鼻子，嗅到帶著鐵銹腥味。

　　「我丈夫很不滿，他每朝起床只可用蒸餾水梳洗。」

　　我望出客廳，看見了那部蒸餾水機：「噢，你們現在飲用蒸餾水…」

　　「不若出客廳坐下來再說吧。」

　　「謝謝！」

　　太太為我遞上一杯蒸餾水，我則向她問道：「你在電郵中提及，曾經向管理處投訴此事…」

　　「是的，管理員進來看過，他們說會跟進。」

　　「然後，情況一定沒有多大改善了！直至現在維持了多久？」

　　「已兩星期！」

　　「管理處始終也要向你們交待一下…」

　　「哼！說起來便氣死人！」

　　「他們怎樣說？」

　　「如果是自來水有問題，我們訂購蒸餾水飲用，本來無所謂，但管理處的服務態度，卻令我們大為不滿！」

　　「咦？太太，即是說你這次不是投訴食水問題，而是管理公司的服務？」

　　被我一說，太太略為尷尬：「不…盡是，食水問題我也想投訴！」

　　「明白，無論如何，管理處怎樣說？」

　　「啊，他們說，大廈其他單位沒有這個問題，工程部需要多一點時間做檢查！」

　　「原來是這樣！是的，太太你也要明白，如果是個別樓層或單位的喉管出現問題，進行檢查或重新裝置是需要再多一點時間，兩星期也不算太久吧！」

　　「不是這樣的，只要你看到他們的態度，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便知道他們什麼也沒做！」

　　「明白的了，你的投訴我們會處理。」

　　「你們…」

　　「太太，你還有其他訴求？」

　　「不，我只是擔心你們會跟管理處一樣，說過便算…」

　　「哈哈，你大可放心，報館不會浪費資源，上頭決定派出同事跟料，文章一定會刊出！」

　　「這便好了。」

　　「是了，太太，你最好不要向管理處透露有記者曾經來過！」

　　「為什麼？」

　　「簡單，管理員向來對記者沒有好感！」

　　離開時，當我步到管理處，在皮袋中拿出一包零食遞給當值管理員：「這是我表姨給你吃的，請收下吧！」

　　管理員點點頭，連聲致謝，看來，他們的「服務態度」還未至於太難看。

　　我回到報館將資料整理一下，這次的個案，不難理解，問題是上頭要將事情涉及某清潔承包商，卻有點為難，有些時候，我們的文字總不能過份斷章取義…

　　翌日，為了要得到實地相片，我要再到該樓宇一次，這次我只帶備了小巧的數碼相機進行拍攝，免得身份曝光。

　　另外，我手上還有一袋從報館取出來的過期娛樂雜誌…

　　「你好，今天我又來找表姨了！」我向那當值管理員說。

　　今天目的是拍攝水箱及外牆喉管照片，所以要進入大廈天台。

　　要進入上了鎖的天台，並不是如電視劇或電影情節一般容易，但我們做記者，當然有點方法，而方法也不複雜，只需利用手上的過期娛樂雜誌便行。

　　我將雜誌交給當值的清潔阿嬸，天台大門便為我而開，當然，那位阿嬸的神情顯得十分緊張，因為若被大廈主管發現，在她而言，並非小事一樁。

　　我只花了十分鐘時間拍攝，之後便回到報館工作。

　　古仔寫到這裡，可能會有Blog友已猜中情節的發展，這篇是《謎之研究所》，事情一定跟不解之謎有關，既然文章之中提及大廈天台、清洗水缸等事情，一定很容易令人聯想《水箱藏屍》之類的恐怖案件。

　　如果你也有這種想法，小筆亦不必買關子，是的，我在報館的資料庫輕易地得悉這所樓宇過往的歷史，在十五年前，的確是發生了一樁水箱藏屍案。

　　當年香港的大廈管理還未做得太好，水箱藏屍確實較易做到，但相信今天已沒可能殺了人之後輕易棄屍天台水箱吧？

　　對，水箱藏屍，你猜中了，那麼，你會否也認為，今次我親身到了該大廈的天台，可能會拍到一些「靈異照片」呢？

　　答案是：當然沒有！

　　小筆雖然寫開恐怖小說（不恐怖小說？），但慶幸還未親身遇過那些…

　　過了兩、三個星期，我再凌碎地跟進了這所大廈的其他問題個案，兼寫過幾段投訴稿。

　　結果不久便收到消息，該大廈的業主立案法團決定於年尾徹換大廈管理公司，連帶清潔承包商也一拼換掉。

　　這便是業主立案法團之的目，但如果大廈管理公司做得好，便不需要被徹換，能夠輕易被我上到天台拍攝，的確有些不好。

　　當然，不好的只是說自己，是我不好，不是別的。

　　再過兩個月左右，某天我途經該大廈，看見牆身搭建了竹棚，心想一定是更換外牆喉管了！

　　過了幾天，我果然被派遣繼續跟進此事。

　　而所謂的跟進，只是多寫一篇文章，作為向投訴者的交待。

　　我需要再前去該大廈取些料，管理處已人面全非，相信沒有人會認得我，當時大廈的更換喉管工程正在進行中，大堂比較雜亂。

　　我乘亂拿出相機影了幾張照片，管理員無暇驅趕我，真爽。

　　此行我是正式約了業主立案法團的代表會面，大廈主管要親身前來招呼。

　　我看出他的眼神極不友善，也難怪，年尾大廈管理公司便要被徹換，他的這副表情已屬正常了。

　　我跟業主立案法團代表大約談了一小時，主要也是實際不過的大廈維修及管理問題，當然不會在此寫出。

　　那業主立案法團代表是位七十歲左右的退休伯伯，為人建談（可能只是因為我的身份是記者），並對我說了一些事情以外的「花絮」，當然，他向我說出這些話自然有他的企圖。

　　所謂「花絮」便是這一篇《謎之研究所》要記述的「不解之謎」…

　　「這是維修師傅給我的。」業主立案法團的代表向我說。

　　不若就稱他做陳伯吧，陳伯從口袋中取出了一個透明密實袋，內裡藏著一條金鏈，他繼續道：「水喉師傅在更換出來的陳年食水喉管內發現。」

　　我湊近一看，金鏈表面光潔無瑕：「他們在喉管內發現了一條金鏈？」

　　「不，當喉管柝下來，內裡什麼也有！」

　　「什麼也有？有沒有一碟叉燒飯？」

　　「哈哈，小子真懂說笑，我意思是，內裡有很多淤塞了多年的垃圾。」

　　「哦，那麼當中便包括了這條金鏈，金鏈有何特別？很名貴？」

　　「哼，不要亂說，我不貪這些！」他指著金鏈說：「那天師傅將九樓外面那一截喉管柝下來，看到喉管連接位淤塞著大量頭髮狀的污物，他們便將之清理，挖著挖著，便發現頭髮絲之中纏著了一些發光的東西，便是這條金鏈了！」

　　我將金鏈拿起，倒很墜手：「它藏在水管內而不氧化，應是真金。」

　　「當然是，你看看那裡…」陳伯指一指鏈咀部份：「上面刻著字，仍清𥇦可見。」

　　我將字體閱讀出來：「李慧…」

　　「這條金鏈，應是屬於十五年前天台水箱藏屍死者的遺物。」

　　我聽罷陳伯這樣說，立刻將金鏈拋回檯上：「什麼…你說這是死者…的遺物？」

　　陳伯高聲地乾笑著：「小子，不用那麼害怕喇！別人可能不知，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多年，只有我最清楚！」

　　「嘿嘿，很好！」我沒有什麼好回應：「那你打算如何處置這條鏈？…」

　　「小子，你記緊呀！這條金鏈，是在九樓外牆的喉管發現的！」

　　「這有什麼關係？九樓？」

　　「九樓呀！你忘記了嗎？丈夫姓莫那婆娘！」

　　「莫太…噢，是的，她曾致電報館投訴食水問題的那位太太！」

　　陳伯似乎對那位莫太有些成見，他道：「那婆娘，麻煩透頂，動不動便投訴這、投訴那，這次更換食水喉，又害我們花多一筆錢！」

　　聽罷，我唯有說些中肯話：「也不是這樣說呢，大廈維修，業主得益！」

　　「哼，子伙子別多說官話，總言之你有機會便將這件事寫出來吧！」

　　「寫出來，寫什麼？這條金鏈…死者遺物？」

　　「當然是，你們做記者，最喜歡亂寫一通，寫什麼也有人信！」

　　我的內心有點不悅，但對方只不過是一位老伯，我唯有乾笑了兩聲：「哈哈…」

　　「寫臭她！寫臭她的單位！」

　　我望著陳伯的眼神，看出真的充滿仇恨，似乎他們之間的前科，殊不簡單。

　　這種事，我當然沒有興趣介入，說到底，只不過是一則「花絮」吧。

　　那條金鏈，我想應該成了陳伯的隨身物，他應會在所有認識的街坊、地產公司職員面前將之作為「說故事」的「道具」。

　　如果你在生活中無意地聽到一位老伯（當然不是真的叫陳伯）向你說出這件事，不知道又有何反應呢？

　　對於此事，我曾細心想過，當中確有點玄妙之處。

　　根據資料顯示，當年的「水箱藏屍案」，是一樁情殺案。

　　人與人之間，關係複雜，外人往往難以理解當中的仇恨為何會到達你死我活的程度。

　　我每天撰寫稿子，寫過便算；你每日閱讀報刊，閱過便算。事不關己，己不勞身。

　　但當中的古仔，很多原本是小爭執，後來卻演變成付出人命的悲劇，陳伯手持著的金鏈，就像病源體，金鏈一日扼在他手中，仇恨便一日復一日地延續下去。

　　莫非真的要直到身死才能停止？

　　仇恨會傳染。

　　令我最心寒的事，並非有一隻鬼無緣無故出現在我面前。

　　我心寒於人會在不知不覺間感染仇恨。

　　仇恨才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