膠

甚麼是「膠」？膠就是值得訕笑的品質，因為表現出這些品質的人看來愚蠢，違逆了我們心裡認定最「精明的」處世方法。那些人為何「膠」，為何值得訕笑？很簡單，不「順眼」嘛。訕笑，可說是對「不合理」的指責中最令人「感覺良好」的方法了。為甚麼？因為不用動腦筋去想嘛，感覺到對方好像不合理了，就去「派膠」，自己完全不用牽涉進事情裡，思考也省下了，就可以看來很精明的樣子，多愜意，多舒適？

每人都有自己價值上、道德上的原則。只要那片逆鱗被觸動，他就會反彈。那反彈所表現出的一往無前和義無反顧，在旁人看來總是愚昧可笑的，是「膠」的。最近在網路流傳的一段聲音記錄，兩個好事者在一間食館裡不斷點豬肉來吃，把侍應惹得歇斯底里地大叫大罵。我們聽了，就覺得很是可笑，笑那侍應「膠」得可以。

看，又是「派膠」。

細想從來，誰沒有心裡的那一點執着？誰沒有不能被踐踏的底線？我們訕笑，是因為他人所堅執的原則跟我們的不同？還是因為我們立身處世根本沒有原則？因為我們會任由原則被他人蹂躪？

侍應被點豬肉來吃的「顧客」惹毛，若非因店員是伊斯蘭教徒，店舖是穆斯林開設的，又會有甚麼其它原因？我們不加思考地訕笑那侍應「膠」，沒腦袋的是那侍應，還是我們？若我們是穆斯林，我們早就痛罵那兩個好事者不懂尊重伊斯蘭宗教信仰了，但難道我們訕笑，就因為我們不是穆斯林嗎？這是條非常簡單的邏輯問題，相信不用在此說明其謬誤。

我們很怕被扣上「膠人」的帽子，因此我們不會標新立異，不與潮流作對，不作「無謂」堅持，只要顯得精明便可以了。如何顯得精明？就是不能做那些會被稱為「膠」的愚事，那就是說，要跟着大眾的步伐，大眾說甚麼是好的，萬勿唱反調，萬勿持原則，不然你就會被大眾懲罰，被「扔膠」了。被群體孤立，當成笑柄譏諷，當成價值建立的反面教材，是如何痛苦的事？當你顯得精明，你就會被承認，因為你跟他人追求同樣的感覺，那種受到讚美的，不會被小看的，被容納的安全感覺。你以附和來嘉許他人，他人也以接納來嘉許你，你在群眾當中，感覺良好。感覺良好，緣自只要沈浸在此刻的平靜，醉生夢死，不需面對自己的存在，不需對自己負責，只要唯命是從，只要隨波逐流，你就會在人群中得到你的身分，得到你的存在了。

你的存在不是應該由自己尋找的嗎？為何要由他人施捨？你是你嗎？你是誰？你只是群眾中的一員罷了，一個蒼白的，乏力的，無生命的傀儡。你是一件物品，而不是人。

人人都想做自己，人人都想為自己的存在找些原因，找些價值，甚至在孤單一人時，反思己身時，總會想到「我是誰？」、「存在是為了甚麼？」的問題，人們都對這些問題樂而不疲，但總是理不出個答案來，然後失望地回到日常生活，被那些重覆出現而令人麻木的事情弄至氣絕，最後死去。當人們想到，被這些無盡的無目的的事情折騰了大半生後，等待自己的就是死亡，他們就抓狂了，內心空虛得一點着力處也沒有，偏又在思想上找不到任何歸宿。為甚麼？因為我們不敢冒險去幹「膠」事，做「膠」人，我們只懂在人群的足跡處尋找出路，沒有造反的勇氣，怕連身處群眾這個唯一的精神立錐之地也失去了。緣木求魚，刻舟求劍，愚昧膠事，莫過於此。不欲膠者，反倒成為最膠者了。

堅持原則往往令你顯得愚蠢，因為個人原則經常忤逆群體價值。堅持原則不保證你面對了自己，但缺乏原則必定讓你與存在失諸交臂。或許那位侍應的反應是太過激烈了，但他至少比那兩位飽食終日的好事之徒更像一個「人」。指責他人「膠」並無不可，但甚麼才算不「膠」，堅持原則而不畏讒譏，才是一個真正的「人」的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