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眾如何對待女性：蘇玉華問題

蘇玉華，一個美麗的名字。

她是誰？一個舞台劇演員，一個電視劇演員，但對於港澳社會，她是誰？

她是「美女廚神」。憑着在烹飪比賽節目《美女廚房》的精采表現，她擊敗了一眾「高手」，坐上「美女廚神」的寶座。

因此，她大紅了。

她出版書籍，內容講述她的煮食心得。她說過，寫書像「生仔」一般。她也說過，她從前以為自己會寫關於自己演戲經歷的書，不料她「幼稚園級數」的廚藝居然讓她寫出本書來。

作為她的戲迷，筆者當然為她感到高興非常。在書店看書時，我還在想着應該何時把她的新書買下來，算是對她的支持，但深思細考的結果是：我不應該買這本書。

看，現在誰提起她，都要在她的名字前先冠以「美女廚神」的封號，彷彿這就是她的身份，她的一切都由這個名頭帶來，沒有其它了。她作為一個演員，她的演 技，她演出過的作品，一律可以被忽略，不用理會了，因為「美女廚神」這個名號已經足夠讓她大紅大紫，你還要人們留意她的甚麼？要人們留意她，還不過是想他 們把手上的玫瑰花交到她的手上。現在玫瑰花都全給她了，還想怎樣？

聽說現在人們每當見到蘇玉華，就對她的廚藝讚譽有加；還有人說，要把她娶回家裡當「煮飯婆」。

商業社會，商品經濟，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些事情聽來合理不過，筆者這個小戲迷似乎一者神經過敏，二者脫離現實，那就說說現實吧。人們如此作法，實 際上不過是出於崇拜、遵守和奉行圍繞着他們的，維持着其世界觀穩定不倒的社會基準和倫理秩序，是他們潛意識中對性別的社會規範驅使他們這樣做。烹飪被認為 是女性的天職，廚藝出色的女性，就像阿里士多德所認為的，人將自己獨有的與生俱來的潛力提升至極致，便是達成了自我實現，成為成功的人一樣，當然應該獲得 社會的獎勵。社會是個權力中心，它要求每位成員圍繞着它的周圍轉動，言其欲人言，行其欲人行；用它的權力，那多數者的專制，革走那些「瘋癲」的言說。蘇小 姐原本是個演員，這是她的正職，雖然筆者決不認為「正職」為何能代表其人如何思想，他們是否自願選擇他們的工作，以及工作是否代表他們的興趣，但我相信蘇 小姐喜歡的是演戲，把自己舞台上、鏡頭前的角色演活做好；這是她所選擇的路，是她選擇來創造自己個人，實踐自己本質的方法，社會卻不滿足，要將她商品化、 物質化，付出點金錢和崇拜，鋪天蓋地的爆炸資訊，要她從遼闊的任由她的演藝為她畫出七色彩虹的天地，走進人們希望她停留的淺窄的小廚房裡，安安份份地煮飯 炒菜。人總以知識作為自己與世界之間的基礎關係，三人成虎，廣告宣傳得多，電視播放得多，人們言說得多，民眾就當真了：事實上，大千世界，孰真孰假，誰說 了算？後現代否定文本本質，但人類還是迷信專制，迷信「絕對詮釋」，多數人說的就是真理，就是客觀。道如何，道在哪？詮釋而已，主觀而已，妄語真理，痴言 客觀，霸佔着道，就是霸道。父權主義和商品經濟合流夾攻的威力，非同小可。

演員從來都身處社會秩序的邊緣。人們說「戲子無情」，演員演出無數個角色，好像無時無刻都有着不同身份，這是自古至今都被視為不理想的，甚至應該脫離 的狀態；希臘神話裡的奧德修斯離開深愛他的卡呂普索，堅持要回到他的家鄉和他的妻子佩涅洛佩的身邊，就是為了找回他潛在而應被發掘的那唯一而獨特的自我。 說穿了，那是對理性的崇拜。理性就是潛藏於自我的，固定而等待我們開拓的彼岸，這是「戲子」所缺乏的。雖說做事的目的沒必要是為得到任何榮譽獎賞，實現理 想更不是為獲取任何人的認同，但社會對蘇小姐的所有反應，都反映了它要如何塑造她，以至塑造社會裡的所有個體。人們喜歡女性容易理解，容易掌控，多在家煮 飯，少拋頭露面，就拿蘇玉華當麵粉娃娃，一石二鳥。這是操作條件反射：看到你做了些我想你做的事，我就獎賞你，反之，我就懲罰你。久而久之，你就會聽話從 命，就像寵物貓狗，或斯金納箱子裡的可憐小鼠。

人們啊，你們要將蘇小姐扭曲變形成怎樣，你們才滿足？一個「煮飯婆」？一個賢良淑德的家庭主婦？一頭唯命是從的純良小寵物？一隻被機關和奶酪耍弄得暈 頭轉向的小耗子？對，她作為演員，她的角色，她的個性，在你們面前一點也不明確，一點也不清晰，所以你們就是要將她變成你們心目中的樣子。毫無個性，千人 一面，就是社會要求人要變成的樣子，因為這樣才容易為社會把握，才容易讓其他人在自己身上認出自己樣子，才容易讓他人證明自己一套是正確的，因為人人都如 此做。奴隸道德，人性倒退，也不過如此。

不要再用浮名掩蓋她，不要再用意識形態扭曲她。我要的是原本的蘇玉華，那個在舞台上演活人生，踏出彩虹的蘇玉華。她是美麗的，她不是商品，她不是寵物，她是演員。她或許喜歡烹飪，但請不要再單以此來定義她。人不是拿來給你們定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