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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同一個他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和古威的接觸愈來愈頻繁,他經常對我下戰書,和我比賽。而我也同樣地喜歡和他比賽,例如在放學後,兩個人在學校的操場打二人排球。我總是狠狠地扣殺下去,一點也不留情,而他卻是留了一點手,向我扣殺時不敢打得太狠。所以,結果通常是他的臉孔或是大腿,被我打得紫青一塊。
「我想不到你看起來這麼弱質纖纖,扣殺下來的力道可不能說笑。」他經常這樣說。
「我也想不到你看起來這麼高大,卻連一個排球也招架不住。」我也不忘還以顏色。
中四的那一年,除了雪盈這個好朋友外,和我接觸得最多的人便是古威了,我們總是這樣鬥嘴和比賽有時,也會比賽誰在校外拿的運動獎多一點。我認為自己是討厭他的,所以想勝過他。 直至雪盈拿了一本雜誌給我的那一天,我才漸漸發現自己對他的感覺原來不是討厭,而是喜歡。
那一天放學,當我坐在窗邊最後的位置,正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古威突然拍了我一下,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有點快,大概是被他那突然的一下子嚇倒吧?
「不打球了嗎?」
「別煩我。」 於是他便把我前面的椅子移了過來,坐在那兒靜靜地看書本,我側一側身,看看書的封面,原來是佛洛姆的『愛的藝術』。
「你一向不是很冷漠的嗎,幹什麼近來這麼友善?」我想起以前初開學的時候,同學跟我說,古威一向是那麼不苛言笑和冷漠的,近來卻變了很多。而且,我也經常看到他和若晴在課室裡有說有笑,以至於很多同學都在猜測他們兩個的關係了,特別是之前在洗手間裡對話的那兩個女生。
「我從前真的很冷漠嗎?」他合上書本,用認真的語氣問我。
「我不知道,大概是吧?」心裡仍然是想著他和若晴有說有笑的片段。
「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麼?」他若有所思地向著窗外,看見我沒有回答他,便不再說話了。
「你想說的話,自然會說,我想不想知道沒什麼關係,問題是你想不想說。」 他看向我,笑了一笑。
「因為,在上年十一月,大約運動會之前的兩個星期,爸爸離開了。」 我當然知道他所說的離開是指「死」了,但為什麼父親的去世會令他如此開懷?
難道他一直很討厭自己的父親嗎?大概伯父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但我沒有開口問他,只是讓他說下去。
「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只是笑了笑,他續說:「在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爸爸在一次工業意外中弄斷了脊骨,變成了植物人,全身只有眼睛可以活動,那時,我和媽媽的日子過得很苦﹑也很傷心。從小到大,爸爸為這個家付出了很多,放棄了自己的理想,為了生計而當了工程師。那次意外,就是他一次在地盤裡查看工程進展的時候,被一條從天而降的鋼筋打斷了脊骨,所以變成這個樣子了。」
「後來,我們得到了工程承辦商的數百萬賠款,雖然我們把其中的一半用作父親的醫療費用,但在經過三次手術後,醫生告訴我們父親是永久殘廢,以後也會是植物人。從那時候起,我每天放學後便到醫院裡,坐在父親的床沿,對他說話。」
「也許,你會問我,我這麼喜歡我父親,為什麼會因為他的死而高興。」他看向我,我疑惑地點了點頭。 「在一次探望他的時候,我帶上了老師給我的字母板,我把字母板放在爸爸跟前,著他把想說的話併出來,我用手指著板上的音節,如果他需要這個字,便眨兩下眼睛,如果一個生字完結了,他便眨兩下眼睛。於是,第一次和他對話,他說出來的句子使我幾乎抓狂,『I want to die and I love you』」
「他就是併出了這樣的句子,然後,我無視了他接下來想說話的表示,奪門而出,一下子跑離了醫院,接著的三個星期,無論媽媽怎樣哄我,我也不肯到醫院去。後來,我才肯再到醫院看望爸爸,但我再沒有帶同字母板。」 「你應該知道,要說出這樣的話,他也是很辛苦的。」我看著古威,輕輕地說出這句話。
「當時的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才知道……幾年了,在看見爸爸每天接受注射﹑每天被一大堆儀器插在體內﹑每天在我在床沿睡著的時候,偷偷流下淚來的時候,我開始明白他說出那句『I want to die.』的意思和感受了,我不可以這樣自私。」
「就在運動會前的兩個星期,醫院突然打電話給我們,一個勁兒地向我們說對不起,因為職員的疏忽,注射錯了疫苗,他跟我們說爸爸情況危殆,應該過不了晚上。這次,我帶同字母板到醫院,最後,他給我和媽媽留下了三個字『I love you』和醫院數百萬的賠償。」
「喂,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覺得自己很幸福,因為我學會了放下。」古威看著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在鈄陽的照耀下,那笑容被映照更加溫暖。
「難怪初開學時,你每天都好像睡不醒的樣子了。」我打趣說。
「爸爸留了一樣東西給我,我想把這樣東西也送給你,這樣東西對我很重要,你要小心看管。」接著,他便湊近我身邊。 「這樣東西就是:『I love you.』」他緩緩地在我耳邊說出這三個字。 我呆了似的不懂回答,只是看著他,此刻,我終於確定,我是喜歡古威了。
「怎麼?這禮太大了嗎?大得收不下?」他拍了拍我的頭。「我相信你還是喜歡我的,雖然你真的是十分古怪,但我相信你是喜歡我的,對不對?」
「才沒有……」我吱唔以對,但我知道我臉上的紅霞絕對騙不了他。他竟然說「還是」,這個自大狂真是本性盡現。
「別說謊了,我經常看到你偷看我。」他自信滿滿地挑戰。哼,你不偷看我怎麼知道我在看你?還要是經常。
於是,從那一天開始,我便和古威交往了,當然,我立即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的好朋友──雪盈,卻沒想到會換來她這樣驚訝的反應。 我突然想到,我和古威交往了,那麼若晴呢?她不是會很傷心嗎?可是我卻發現,若晴看向古威的眼神沒變,仍舊是那麼一往情深。
本來,我想高興地對若晴說:「我知道你喜歡古威,但現在我已經和古威交往,古威是喜歡我的。」 但是,我卻沒有這樣說,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只是跟若晴說了句:「我和古威交往了。」她沒有回答我,但我知道她是聽到的這番話的。
也許,我不如我想像般那麼討厭若晴。那夜,我發了一個夢,我夢見小時候和若晴整天膩在一起玩耍,那時候,我從來不覺得爸爸媽媽偏心她,當時的我只是知道:若晴姐姐對我很好,我很喜歡她。
雖然說我和古威在一起了,我們每天早上一起吃早餐﹑一起吃午餐,校隊訓練的時候,我們也是如同往常一樣,經常待在一起,連雪盈都跟我說:「大忙人!你和古威經常待在一起,都沒有時間理會我這朋友了。」 「呀!」這時候,突然有人從背後掩著了我的雙眼,我用力扯開那雙手。
「這會嚇壞人的!」我對著古威用力咆哮,也朝雪盈惡瞪了一下,眼神解讀為「這是怪你不通知我」。她停住本想離開的腳步,作了一個奸笑的表情,眼神解讀為「我不打擾你們了」,便逃之夭夭了,大概是到理科班去找她的頌朗了。
除了間中像這樣的親密行徑外,我覺得我和古威之間的關係,變化卻不是很大,好像彼此之間還有什麼牽絆,我不知道問題是出在我的身上,還是他的身上,總之那感覺就是不太正確。
終於,幾個月後一天,在排球訓練完結後,一所餐廳裡,在我忙著用牙簽把杯裡面的檸檬夾起來的時候。古威對我說:「你在做什麼?還沒有篤穿檸檬便把它們夾起來?」 「如果不是沒有咖啡的話,我才不會點檸檬茶,我只是要它的香味而已,但我不喜歡檸檬。」這時,一片檸檬又跌回杯子裡。 「那麼,我便是那片檸檬?」他的神情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哈,什麼?難道你想被我留在杯裡,刺得滿身都是傷嗎?」我笑了一笑。 「所以,其實你是不喜歡我的,你只是怕寂寞而已,對吧?」原來,這才是他想說的一句,引導別人跌進他的語言陷阱,是他的性格。 我一下子發慌了,把杯子撞倒,茶流瀉了一地,照出了他認真而充滿精光的眼神。直至待應把東西都收拾好,我以為這段對話已經結束,但那卻只是一個開始。
「我不介意你刺傷我,但我介意你把我丟在杯子以外。為什麼我覺得你對我隱瞞著很多的事,總是不願意讓我看見最真實的你?」古威捉住我的雙手,語氣略急的逼問,一字一句都深深沖擊了我。
我沒有刻意把最真實的我隱瞞,但隱隱約約的,我總是覺得自己不是這個樣子.我真實我樣子不是現在我的。無名的恐懼抖上心頭,他的話引證了我一直以來的恐懼──我不是我。
「為什麼你總是對我忽冷忽熱﹑為什麼你總是不跟我說你的想法﹑為什麼你總是把自己逼在牆角……」他一連串的追問使我無力招架。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覺得自己不是自己。」在吐出了最後的這句話後,我就像放下心頭大石一般,但心裡若有若無的,好像也缺少了一塊。
「也許,我們先分開一段時間,讓大家冷靜一下。」在說出這一句話後,我們約定雙方先冷靜一下,會考以後,到了中六才再處理我們的問題。
結帳離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雙眼發紅,而我的雙眼也是紅紅腫腫的,但這已經不是小時候整夜睡不著的那個故事了,也不是一句說話便可以解決的故事。
縱然我知道,「拖字訣」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但在現在這個情況,卻是唯一的一個解決方法。



~泓~ 2009-11-23 22:10
佛洛姆的愛的藝術....一本很好的書......
逆航 2009-11-20 23:37
紫晏:
描寫很細膩。希望你倆和好吧!有時當他不在時,你才會後悔自己沒好好珍惜他。
冬夜 2009-11-20 20:19
劉伶 2009-11-17 22:56
魔曾 2009-11-17 14:24
紫雁,大个女左啦,写作的风格已经再上一个层次了。
菊主 2009-11-16 11:11
妹妹似是以男主角作為打擊姐姐的武器 ......
但是, 菊主卻又感到妹妹真的動了真情 .
詩庫 seethrough 2009-11-15 21:56
紫晏:
因嫉妒、好勝心而牽連拉扯?
再因一百個無謂的自我警覺而導至分開?
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