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小人物

記得小時候家中很貧窮，父母和我一家三口便住在荷里活道的唐樓上，逼在只有三百呎左右的板間房裡。小學中的同學大都是富家子弟，不屑和我此等窮人結交，我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孤獨的過著沉默的童年。

父母每天都要上班，每天放學我便自己一個回到家中，覺得悶了，便出去四處閒逛，有時父母給了些零碎錢，便到小販那邊買魚蛋吃。

做完功課後，我常常會到一間涼茶舖門外，躲在一角窺看裡面的電視。老闆娘很友善，每次見到我時，都會叫我進去，並給我一個位子看電視；老闆卻沒有那麼好人了，一見到我便拿掃把把我趕走，然後警告我不要再到他店看「霸王電視」。我家裡窮，買不起電視，那部電視便伴著我走過童年。我最喜歡看的是新聞報道，因為能在報道中看到香港不同的地方，這才令我知道香港原來是那麼大的。

屯門公路發生車禍、東區海底隧道通車、九龍寨城居民被強行遷徙……一切還是如此歷歷在目，在長大的我的腦海中盤旋著。想起年幼的我看著屯門、沙田、大埔、上水、粉嶺，一個一個新市鎮迅捷的興建起來，曾無知的問過父親︰「香港是否比中國大陸還大？」便禁不住好笑。

後來那間涼茶舖不知怎麼倒閉了。可是，它還留在我的回憶中，非但不像茶包那樣愈泡愈淡，反而愈來愈濃厚。老闆娘「收留」我的情景，老闆用掃把趕走我的情景，看新聞報道時鼻涕流出來的情景，至今難忘。

有一次放學從學校門口出來，對什麼事都好奇的我居然冒險從回家路程的反方向走，結果迷失失向，走到中環地鐵站去。那時還沒有ifc，那些千奇百怪的高樓大廈也還沒在中環區內聳立起來；我看著茫茫人海，不知所措，便開始了哭泣。人群中有人安慰我，問我是否和父母失散，我不答，只懂大聲哭著。人群受到我的感染，都變得不知所措。

幸好，那時一位叔叔走過來，說笑話逗我歡喜，使我破涕為笑。我平復心情以後，便告訴他我家住荷里活道，他竟肯千里迢迢的把我從地鐵站帶到我家樓下。我好生感激他，可惜後來再也碰不著他了。

小五的時候，我和一個老伯結成忘年之交。他是一個在街頭賣小吃的小販，相貌並沒有特別，和一般的老伯無異，都是滿頭白髮，滿臉皺紋，嘴裡的牙齒全是假牙，形容枯槁，仿彿連走路的力氣也沒有，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不過，細心觀察的話，便會發現他的眼珠炯炯有神，仿如是鷹的一對眼睛，給他盯著的人都會感到局促不安。現在想來，他倒有點像《笑傲江湖》中的 莫大 先生，貌不驚人，但身上卻有著十分高強的「武功」。

他曾說過很多故事給我聽，依他的說法，這些故事都是以前的作家寫的；當然，不包括最後的那個故事。井底之蛙、后羿射日、盤天開天……現在想來，使我印象最深刻的還是最後的那個，也就是那個使年幼的我弄不明白的故事。

同樣的，我倆便坐在那個早已給我倆的大腿磨平的椅子上，不同的是氣氛嚴重得多了。他一改以往的微笑，臉上帶著肅穆和一點兒傷感，神聖而又蒼桑。

「現在和你說這個故事或者太早了，事實上你也不會明白。可是我已七十多歲，死亡已快將逼近我。我跟你說這個故事，希望你長大以後，會明白當中的道理。」

我似懂非懂的點頭示意明白，他便開始了鋪述那個故事──那是一個無法分類為喜劇還是悲劇的故事︰

「從前，有一嬰兒在中國南方某小縣裡出生了，父親取名志明，一個土氣極了的名字，那就是我的來源。我的一生將會是無比坎坷，遇上無數的劫數，最後才能苟延殘喘下來。」

「也許是天註定的，我出身於一個傳統的地主家庭，自幼不憂衣食，飽讀詩書。後來爹死後，我便順理成章的繼續了家族的事業。在我繼承事業不久，文化大革命便來到我們縣裡去。為了保命，我在夜裡摸黑揹著獨子偷渡來香港，而拋下了我的妻子和家屬。後來改革開放，當我再回到故鄉之時，還沒死掉的鄉里跟我說，他們都被批斗死了。」

「越過邊境後，我拼命逃跑著，一群警察在背後緊追著我。子彈不斷飛過來，我卻始終不明白為何子彈都射不中我。我的兒子在我背後不住啼哭，聲嘶力竭的大喊︰『好疼﹗好疼﹗』我正沒好氣，只輕柔的安慰他︰『很快沒事了。』兒子便不作聲了。」

「我跑到一條窄巷裡去，兒子早已死了。子彈把我們分隔在陰陽二地。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有哈哈大笑。世界是如此荒謬呀﹗該死的沒死，那些無辜的卻都死掉，我仍還坐在這裡和你講故事。」他嘴角微微泛起，眼神中透露出笑意，其表情實在與他所說的大相徑庭。我全身為之一震，視覺和聽覺的截然不同使我不寒而慄。

他跌跌撞撞的背影，至今仍深深的烙在我的心中。小時候不懂事，連「文化大革命」也不知是什麼，升至中學後，這才知道這是中國歷史上的慘事；想到老伯悲哀的遭遇，使我感到非常憐惜。

不久後我父母便決定舉家遷往屯門，十多年後再回到荷里活道，一切都變了樣。到處升起各式各樣的新式建築物，ifc在這些建築物之中尤其突出；上班一族在茫茫人海之中來來去去，唯獨有一個小孩在這些人當中啼哭。在它們和他們的映襯下，我登時覺得自己變得非常渺小，彷彿自己的存在根本不重要。我這個小腳色不覺迷惘起來。

突然間，靈光一閃之下，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也令我理解到老伯笑聲中的深意︰「就算人情世故是多麼荒謬，多麼難以理解，地球還是不斷轉動，我們還是要活在當下。老伯縱使懊悔拋下自己的妻子，害死了自己的兒子，但他從沒有活在過去，而是當了一個小販，繼續活下去，為社會作出貢獻。正所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們這些『小人物』所造就的力量，便創造了這個『大都市』。因此，千萬不要看小自己。」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二零零九年十月七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