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桃者,酢醬草科,常綠小喬木。漿果多呈五菱形,食之可清燥潤腸。而在我的故鄉雲南,它被稱為五星果或稻草果。
十月,隨著颱風退去,一筐筐披黃掛綠的楊桃開始佔據島上每一位路人的視線。
果香四溢,清脆水靈。
但口中真實的甘美觸感,就是不及那被磨得雋永的時光所藏納的記憶,來得誘人。即使海島出產的楊桃與故鄉的難分伯仲,可終是輸了那麼一截,那泊水晶般無法回眸的寂寞鄉愁,不知覺裡,已沁入心底。
前些天,舍友提回一兜楊桃,迫不及待地洗淨了,嚓嚓幾下切成數條,邀我品嚐。我本嗜甜,丁點果酸亦不能忍受。可這並非我拒絕其好意之因。真正令我皺眉的,是那橫七豎八陳在碗底的果條。
楊桃不是都應該切得像星星那樣嗎?不然老外幹嘛還要稱它作“星梨”(startfruit)。
不知你是否也有此番感覺——被躺身潔白瓷器上水水的,切成嫩黃淺綠的星星的楊桃,挑起無上食慾。
很可能這僅僅是我一個詩意的惡趣味。但我真覺得它重要,是一種美。似乎一件微渺的事兒,諸如楊桃要不要切成星形,也能為而今僵硬不遂的生活,琢出線條跳脫的美。
記得小學上勞技課,有一次老師教我們做抽絲手絹,末了又建議大家可將其染成漂亮的顏色。
染個什麼色好呢?那個週末雨絲綿綿,中庭杏粉色的指甲花,簇簇如堆疊起的漫漫雲霞,被雨霧一潤,愈顯嬌豔。我忽想,既然媽媽曾用其花汁為我染甲,那是不是也能將我的手絹染成如歌的落霞呢?
雨停了,枝頭的指甲花已被我盡數投入石臼,揮汗如雨地舂出汁液,然後倒進盛有手絹的缽裡。
風很清涼,沾染我滿手的花液馨香……
只是,童真並非老師最終想檢驗的結果。
星期一,幾乎所有小朋友的手絹都被彩色墨水染得色彩斑斕。唯有我,手絹上是濃淡不均的粉,如同某種漸老漸老的胭脂。失敗。老師不動聲撇了撇嘴,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只是他們都不曾聞到我手絹上,雨和花的味道……
我是雲南人,食在雲南和媽媽卓絕的廚藝讓我早早化身饕餮,回想起來,那真是清新庸常的幸福時光。
三七根雞盅,檸檬魚,海稍魚,戶撒過手米線,景頗綠葉宴,雲南紅排骨,燜雞米線,野薑花龍鳳湯……
包漿豆腐,松花糕,雕梅,大理甜茶,燒餌塊……
置身雲南,你大可一任浪漫的想像力放肆再放肆。因為雲南的美食沾染了我所鍾愛的這片土地的氣質,每一個細節都閃動著自然靈性的光。
再來談雲南菜那千奇百怪的佐料吧。
芭蕉葉、薑芽、花椒芽、香茅草、金芥、香柳、老緬芫荽、川芎葉、罌粟籽兒、胡荽面……不一而足。較之此般,丁香桂皮之流簡直是笑話。
雲南大部分地區夏季炎熱而漫長,人皆喜食開胃之菜,是以雲南人所奉行的是一種精益求精的美食態度,絕對不嫌菜式做法之冗雜
而這亦對我的性格產生了很深的影響——因對生之信念孜孜純淨的追求,讓自我之生活永遠不乏餘韻深遠的儀式感……
儀式感,這是一份溫麗悲遠的審美觀,你幾乎可以以為它就是《古詩十九首》裡的意識形態。它所寓示的是對那段華不再繁的時代最後的憑悼。
如果願意,我們大可用鑲金線金菊瓣的藍瓷盤來盛通紅的螃蟹;大可從容見證彼得•梅爾在《普羅旺斯的一年》中提及的,“用乾葡萄來烤肉香味會倍加濃郁”的說法是真是假。
或問:此行有何意義呢?
能賺錢?能找到工作?抑或能辦妥出國簽證?
答曰:不能。
反正都會被消化得面目殆盡,楊桃沒必要非得切成星星,肉也不一定要用葡萄枝烤,至於螃蟹嘛,隨便尋個不銹鋼碗一裝即可了事。
一句話,何必那麼大費周折呢?
可我想,這就是待之生活,汩汩的溫情罷。
柳田國男在《幼小者之聲》裡這般感嘆:“這是連笑的人也沒有的小小故事,可是這恐怕是始於遙遠的古昔之傳統的詩趣吧。今日的都市生活成立以後,這就窣地斷掉了,於是下一代的國民就接受不著而完了。這不獨是那簷溜做新娘的歷史而已。”
而今,我們埋在俗世裡碌碌度日,年復一年,流離的心靈再也找不到寄宿。
誰還會躬植綠竹,誰還會流連於吳帶當風的仕女面前,會於春雨薰夜吟一闕或哀或愁的小詩?
很少有了。生活本傾城。只是我們過早捨棄了那裡最真率的儀式感。
這是個瑣屑零散的故事,可我願望它是一個觸動人心的暗示。能讓你我在偶爾藉草而眠的時候,解禁心靈,任其自由生長,然後迎風展出豐盛而素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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