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分類:陳校長的生活觸感 |
麻將桌上的好婆
好婆(我的外婆)去逝後,我一直不敢提筆寫她。我知道不管我怎麼寫,那些文字都不可能完全表達我內心的感覺。這次暑假回南昌,媽媽給我看了好婆紀念文集的初稿,說大家都寫了記念文章,我是好婆親手帶過的,更不能不寫。我當然不敢再拖,但從何角度下筆呢?還是困擾了好一陣子。後來想到文集上的那些文章,好像並沒有人怎麼談到好婆打麻將的事。但麻將桌上的好婆,卻是永遠印在我心中的一個鮮明的形象。這不,我又看到帶著老花眼鏡的好婆,一手從麻將桌上抓了牌,翻開看了一眼,皺起了眉,口中邊叫著「哎喲唉」,邊將手上的那張牌往桌子上敲……
我第一次打南昌麻將是跟好婆、媽媽和老磊(我弟弟)一起,算來是至少二十五年前。那時我只會廣東麻將,而廣東牌和南昌牌在吃牌(上牌),糊牌和算番各方面都不一樣,只能邊打邊學。好婆總是在有人糊牌後耐心地教我算番,很快我就學會什麼「門清、不求、二將、五門齊、姊妹花、邊七、自摸、二隻金」,還有「一條青龍十三爛,大小七對五門齊」等等,也都慢慢地都懂了。之後每次回南昌,我都會和媽媽老磊一起陪好婆打牌。
好婆很喜歡打牌,而且打得挺好。我認為一個人麻將打得好要看兩個方面,其一是打牌的過程要爽。要明快利索地抓牌丟牌,明確果斷地吃碰槓糊,節奏順暢,一如行雲流水,送爽清風。好婆打牌基本上也能隨摸隨打,腦筋轉得一點不慢,決定也很果斷,一點也沒有七八十歲老人的拖拉緩慢。其二是打牌的結果要贏。麻將不一定是賭博,但畢竟是一種競技,打得好和差更重要的還是要看輸贏。好婆打牌很少輸,當然不是因為對手弱的緣故。雖然南昌牌我才學會,但麻將技巧和原理是一通百通,我廣東牌本來就打得很好,所以打南昌牌也不吃虧。老磊更是打南昌牌的高手,跟他那一幫同學朋友打牌是所向披靡。而媽媽雖然牌技較弱,但卻有運氣,常常金多牌好。因此好婆能在我們對戰中贏多輸少,就叫人不得不服她的牌技高超了。
據我觀察所得,好婆致勝之道也有兩點,一是專心,二是沉穩。好婆打牌很專注,不像我和老磊那樣,看看電視吃吃東西邊打邊聊,也不像媽媽那樣在整個牌局中電話響個不停。專注的話,打錯牌的機會就少,放炮(出沖)也會少,輸少就自然贏多。另外,專注能使牌運與牌勢一氣呵成地累積起來。麻將講的是一運二勢三技巧,運勢一高,想輸也難。媽媽的牌運本來很高,我想可能就是給不斷的電話打斷了,積累不得,否則不會贏得這麼少。
沉穩是沉著穩健,這也是好婆長贏的秘訣。該怎麼打就怎麼打,不因所聽(叫糊)的牌大小難易而緊張浮燥謂之沉著;該怎麼糊就怎麼糊,不因貪做大牌而不糊能糊之小牌謂之穩健。就此兩點而言,媽媽少了點沉著,我們兩兄弟則不夠穩健,此所以好婆能夠長勝不衰。
不過輸贏對好婆來說並不重要,她打牌是為了享受和我們一起以智力技巧比拚的樂趣。因此她不喜歡短途牌局,四圈太靠手氣,手沒打熱就要鳴金收兵,試不出大家的功夫。八圈也只是她的最低要求,八圈以上則是多多益善。別看好婆已八十多歲,但說到長途賽,還沒有誰能比得上她的耐力。我覺得好婆似是麻將桌上的馬拉松冠軍,等閒人要跟她跑畢全程後,頭眼昏花的那個人一定不是她。以前我們也常打通宵局,凌晨兩三點的時候,我們幾個已是暈頭轉向了,好婆卻是越打越有勁,越打越精神,越糊越大,越贏越多。
好婆打牌時常講南昌話,今天我能夠聽得懂南昌話,甚至能說上幾句,也是在麻將桌上向她老人家學的。有幾句話是好婆常說的,我印象特別深刻。當好婆摸牌不順時,她常說的一句話是:「蝦起」(好邪),又有一句是「鬼龜」(有鬼)。此外,好婆有時會將手上的牌擺來擺去,這時老磊就會說她一定是有很多「金」(百搭)看不過來,而好婆就會說:「禁毛涯美有哦」(金毛都無條呀),那個「毛」字還是帶長音重音的,「哦」字則充滿了感慨。每次我聽了這句抑揚頓挫節奏鏗鏘的南昌話,就忍不住想笑。南昌話我一直覺得很難聽,但好婆在麻將桌上說的,卻別有一番味道。
還有一句話是同樣聽起來很有味道,但我卻不怎麼喜歡好婆說。那就是當好婆將摸到的那張牌看來看去之後,咬著牙所叫的那一聲「胡八姐」。開始時我還以為這位「胡八姐」是麻將神,而好婆是在求她保佑。否則不會好婆一叫她的名字之後,就馬上能夠把手上的牌倒下來糊。後來我才知道「胡八姐」是南昌話「糊了它」之意,當好婆自摸可糊小牌而捨不得拆掉做大牌的時候,這位「胡八姐」就會現身。我和老磊總是為好婆不肯做大牌而可惜,但不管我們怎麼揪心頓足,好婆卻依然「胡八姐」「胡八姐」的叫,最終我們手上的錢還是讓這位只聞其名未見其面的「胡八姐」拿走了。
好婆去世後,「蝦」不復起,「金」不生毛,「胡八姐」也不再現身了。我也再聽不到那些奇特而美妙的南昌話,甚至連打麻將的機會都很少了。就算和媽媽老磊難得地抽出時間打幾圈,打的也不會是傳統算番的那種南昌麻將了。現在流行的南昌麻將,早已沒有了「八仙過海一條龍」的雅趣,也有沒了「姊妹花又喜相逢」的精緻。代之而起的是「比金算子」的俗氣,「槓金衝官」的野蠻。是的,好婆一去,麻將之於我們,也變得索然無趣了。
然而我想好婆在天上還是一樣會打起麻將來,打的當然是有「金毛」的傳統南昌牌。對手也許是觀音菩薩,也許是仙女羅漢,不管對手是誰,好婆都是一樣的快樂逍遙,都是一樣的大吃三方。這不,我又聽到好婆在呼喚「胡八姐」了,又聽到她老人家奇特而美妙的南昌話:「門清、不求、單吊、八將、步步高、清一色、一條青龍、三隻金……」


肥妹仔 2008-11-05 01:20
陳校長:
好婆真的好厲害和精靈的老人家(麻雀高手),曾幾何時我都不敢提不敢想,日子耐了我發覺自己看開了,人雖走了但留下的是一段一段回憶,多謝你,從你的文章領悟很多很多。
陳校長2008-11-05 07: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