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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看着尼采的童年,內心不期然萌生了一股不安與鬱悶。他和我一樣,童年的時光在一陣悲傷的陰霾中悄然過去;不同的是,他的悲劇是正面的。他失去了家人,失去 了歡樂的泉源,在如此心思細密的小孩子身上不難發現這一事實所加之於他身上的痛苦與憂傷。他理應感到悲傷,他承受了任何失去所愛的人都會出現的負面情緒。 而我呢?我的負面情緒卻有別的來源。我失去的是歡樂本身,失去那些小孩子特有的愉快和天真。我的悲劇不是失去了家人,而是擁有着家人。我除了家人之外甚麽 都失去了。
童年是甚麽呢?我想沒有人會對童年所發生的所有事情、所有感情作太深刻的記載吧,畢竟小孩子是不應該為了這種太嚴謹的自我察看和反省而消磨他們潔淨的心的。小孩子理應天真快樂,在一片由無知所拱起的清澈時光中悠閒暢遊,用未被社會馴化的心去體驗這世界展現給他們的的新奇與美麗。童年是所有人的寶藏,是所有感情的最徹底的發洩。那些沒有污染的歲月是我們心底的基石,安慰着我們不讓我們失去對快樂的追求。用最概括的話說:童年是我們所有歡樂的起源。 然而如果這般美好的時光蒙上陰影,對這個人的傷害將會有多大啊。尼采失去了童年該有的快樂,在一片寂靜與沈默中獨自面對內心的煎熬,在悲劇面前用自己小小 的心靈去對抗悲傷,用沒有完整發展好的感情去體驗痛苦,想起來又是令人多麽的痛心。但小小的尼采沒有放棄,沒有就此失去意志,他卻為了能繼承死去的父親的 職業而努力學習着,在嚴謹的自我規律化的學校生活中提昇自己的心靈。在童年的悲劇面前,他沒有失去自己。他仍然抗爭着,努力尋找本來屬於自己的歡樂。
他 的學習很艱苦,他的興趣也很廣泛。從地質學、植物學、天文學到拉丁文學、哲學、神學等等不同的範疇他都有涉獵,而且對自己的要求是那麽的嚴謹。在小學時, 他已經閱讀過很多大文豪的作品。到了中學,閱讀的範圍和程度更擴大了不少。他讀席勒、霍德林、拜倫的作品,他背誦《聖經》的章節,他研究植物學、軍事科學 等等不同的學科。他努力、發奮,在知識的汪洋中孤獨前進。
「此時此刻,我覺得自己對知識、對世界文化充滿了強烈的渴求。......知識的領域廣闊無比,真理的探索永無止境。」
因 為對科學知識的廣泛吸受,令他對自己根深柢固的宗教信仰失去當初的熱誠。他們家從祖父時代時已信奉上帝,他的曾祖父、祖父、父親,甚至母親的祖父和父親都 是牧師,他從小已經會背誦《聖經》的章節,別的小孩都管他叫「小牧師」。然而現在他卻開始動搖了。他很難過,覺得自己褻瀆了自己的神。在不安和自我責難 中,他寫下了許多有力的文字:
「做 這樣一件複雜而帶冒險性的艱巨工作,需要的不是幾個星期,而是整個一生。任何一個人僅僅以一種小孩子的思索結果為武器,就膽敢詆毀兩千年來由各個時代最深 刻的思想家們擔保過的權威;僅僅憑着純粹的想像和不成熟的思想,就膽敢拋棄所有那些深深滲透於歷史之中的宗教的極度痛苦和祝福,這,難道可能嗎?
「沒有嚮導或指南,在這疑問的汪洋大海裏探險,對一個年輕人來說就意味着掉腦袋或發瘋。......上帝的存在、不朽、《聖經.啟示錄》的權威,永遠是個問題。我試圖否定一切,可是摧毀是容易的,創造就不那麽容易了!」
年 紀輕輕的尼采已經對這些千百年來無數神學家和哲學家爭論的話題提出了嚴謹的看法。他看到了自己未來的可能性,也令人不難發現為何他在幾十年後會成為一個扭 轉世人看法的哲學大師。他已經在散發光輝了。在思想的深度上,他幾乎以無可置疑的前瞻性和創新性遠遠拋離其他同年孩子,甚至其他成人了。
儘 管如此,陰影始終會在黑暗中出現。在沒有朋友和家人支持的黑夜裏,在沒有知識衝擊的孤寂中,尼采依然會感到悲傷。過去的回憶如洪流一樣向他襲來,令他失去 一切防禦的能力。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哭,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在月光下獨自啍着不成調的旋律,但他的感情卻能在他的詩歌裏自然流露出來:
「生活是一面鏡子,
我們努力尋求的
第一件事,
就是從中辨認自己。」
很 難想像這是一個十四歲的小男孩所寫的句子。他在現實面前感到無奈,又不得不克服生命常常附註的挫折。在無可適從的現實的壓力下,他發現文字能帶給他暫時的 安慰。他寫詩,雖然他也喜愛音樂,但他在感情氾濫的時候所做的最多的事情,除了彈奏貝多芬或舒曼的樂曲和獨自沈思冥想之外,就是寫作詩歌。那樣使他寬心, 也使小小的心靈得到暫且的喘息。
「當我們必順勇敢地正視自己的命運時,服從上帝的意志和人性往往只是借以摒棄在當時所感到的怯弱和優柔寡斷罷了。
「我被一大堆無法擺脫的問題、感覺和想法攪得侷促不安,這些東西步步逼進,並要求用文字表達出來。其中有些喧鬧呼叫、亢奮激昂,它們是年輕的思想,對生活充滿了渴望。另外一些也在那兒打着手勢、奮力作戰,它們是成熟的思想,很慎重,也很清醒......正是新、舊世界之間的這種交戰決定了我們的情緒;而作戰的狀態,某一方的勝利和另一方的衰敗,一直都被稱之為我們的心情。
「那種在此時此刻構成你所有歡樂或痛苦的感覺也許會一下子悄然離去,並僅僅因為感覺的幃幕更為深厚,那種感覺會消失在某種更成熟、更強烈的東西面前。」
尼 采的心很敏感,多愁善感更是他的天性。他失去了父親的關懷,失去了溫暖有力的握住他的手後,就常常墮入自我緬懷的迴圈裏。他思考着,努力想駕馭自己像玻璃 一樣晶瑩剔透而又無比脆弱的心;他很善良,常常因為自己的不當行為而反省自己,在陰暗的角落對自己的良心進行審查和辯解。就是這樣一個心思細緻的小孩,同 時配合着美妙的寫作才能,才能令我們看到這麽多生動悽惋的詩歌飄揚在歷史的長廊裏。他寫着。在感情沸揚的時候寫着,在憂傷浸透傷口的時候也寫着;在為他帶 來安慰的友誼面前他寫着,在令他感到驚訝的知識面前他也寫着。尼采的字寫着他的心,用如歌似曲的文字輕彈一首首自己創作的狂想曲。他知道,他的一切都已經 不再需要回憶了,因為文字代替了過往的事情、代替着當下他的感情、也宣佈着未來的起航。
「當時我們置身於生氣盎然的盛夏,可如今,唉!我們已進入了深秋;當時我是一個低年紙的小男孩,現在卻已升入了高年級。......我的生日來了又去,我已經長大了──時光匆匆恰似春天裏的玫瑰,歡樂易逝彷彿溪流中的水沫。
「當我們離開黝黑的圍場時,太陽已經落山了。身後,天空沐浴着金色的光芒;頭上,是閃耀着玫瑰紅色彩的雲彩;眼前展現的是靜靜地享受着傍晚柔和微風的城市。......難道你沒感到自己的思潮在高歌升騰,猶如歡唱的雲雀棲息在金色的雲端嗎?多奇妙的夜景啊!這就是展現在我面前的人生。我自己的生命就是這樣:一部分被封閉在黑暗的陰影裏,其餘的擢升於自由的空氣中!
「此刻,我正想着一些我所愛過的人;我的腦海裏閃過他們的名字、容貌。......無論這些回憶中的哪一片斷,一旦重新獲得它,總會把我引向某種更敏銳的感覺,因為精神不能容忍回復到一個它早已經過的高度,它需要不斷的擴充。我向你致敬,親愛的感覺,不安之靈魂的奇異波瀾......
「就這樣吧──這是世人之路,
讓人生對待我,就像對待其他許多人一樣:
他們出發了,脆弱的輕舟被砸成碎片,
沒有人告訴我們那沈沒的地方。
再見吧,再見;汽笛在召喚,
船長催促着,我不能再遲疑,
向着暗礁、風暴和巨浪,勇敢去掌船。
再見,再見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