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賞析—柳永《八聲甘州》

          柳永，字耆卿，原名三變，字景莊，排行第七，又稱柳七，崇安（今福建崇安縣）人。是北宋第一個專業詞人。出身於儒宦世家，工部侍郎柳宜少子，官至屯田員外郎，故又世稱柳屯田。其詞作極佳，流傳甚廣。作品僅《樂章集》一卷流傳至今。描寫羈旅窮愁的，如《雨霖鈴》、《八聲甘州》，以嚴肅的態度，唱出不忍的離別，難收的歸思，極富感染力。

          他在對詞的供獻方面,在發展詞體、擴大詞境、豐富詞作表現手法和技巧、對下層人民的同情上都有傑出貢獻。柳詞內容大體有三類：一是描寫城市的繁榮景象和市民的生活風尚,《望海潮》最為有名,這是一首最早出現的,由文人創作的長調慢詞，它形象地描繪出錢塘江的秀美景色和繁華富庶。二是描寫男女情愛,這類詞中有表現下層人民不幸以及作者對他們的深切同情的，如《定風波》,有寫妓女悲苦和們對輕薄男子怨恨的,如《少年游》,有寫妓女渴望自由、渴望真正愛情生活的，如《迷仙引》。三是江湖落拓的感慨,是他詞作的另一重要內容。《雨霖鈴》、《八聲甘州》、《夜半樂》是這部分詞的代表作。“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八聲甘州》)、“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雨霖鈴》)，道出了居無定處,四海漂泊的鄉思愁懷；“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雨霖鈴》)、“敗荷零落，衰楊掩映”(《夜半樂》)和“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八聲甘州》)中主人公頹頹唐的心情將秋日景象塗抹上濃重的陰影。詞人的離愁別緒與冷落清秋的景物相互交融,達到了高度的藝術境界。

　　   宋詞自柳永起開始作容納內容更多的慢詞，這為小令之外又提供了一種新的形式。柳詞善以鋪敍的手法說物言情。大量吸收口說，是柳詞表達富於變化的內容時的一種手段。柳詞通俗流利,極富音樂性,因而流傳很廣,但卻頗受上層社會的非議歧視。如陳師道指出柳詞“骫骳從俗”(《後山詩話》)¹, 李清照說他“詞語塵下”(《詞論》)²所謂“塵下”、“從俗、“鄙語”,正好說明柳詞語言符合市民階層的口味。柳詞音節響亮,表現在語言上是對於雙聲疊韻、四聲陰陽、去聲字、入聲字、去上連用以及句中用韻等都極講究,力求歌唱時抑場頓挫、鏗鏘悅耳。柳詞和音樂密切配合,還表在善用句中韻。如《木蘭花慢》一詞,就有句中韻三處,即“傾城、盡尋勝去”、“盈盈、鬥草踏青”、“歡情、對佳麗地”。從句意來看,是與上句或相承之句一氣連貫,從節拍要求,則兩字必需押韻。

          另外,柳永善於融化前人詩句入詞。如“是處紅衰翠減”是取自李商隱的“此荷此葉常相映，紅衰翠減愁煞人” (《贈荷槍實彈花》)。如“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是來自唐高蟾的“何事滿江惆悵水,年年無語向東流” (《秋日北固晚望》)。又如“誤幾回、天際識歸舟”是來自南朝謝朓的“天際識歸舟,雲中辨江樹”(《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橋》)。

《八聲甘州 》        柳永

        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干處，正恁凝愁。³

           “瀟瀟”,把雨聲寫出來了。“暮雨”,黃昏的雨。欣賞景物,在黃昏光影明暗的對比中感受更加鮮明。雨能引人的感發,可是黃昏的雨引起人的感觸更深,因為黃昏的景色變化得更快。在黃昏,太陽的腳步是特別快的,使人深感到短暫的一天將近結束。“灑江天”,暮因雨灑在江天中,寫景十分廣遠，從水面到天空，大自然的景色變化充滿天地之中。“一番洗清秋”,每一場秋雨之後,就更增加一分淒涼的感覺。下麵“漸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這是接著寫雨後的景色。“漸”是逐漸的一個過程,這更增加了一段時間感。有了時間季節過渡的感覺,使人覺得秋天更加遲暮。“緊”是寫風,指強勁的風,與前面的“瀟瀟暮雨”相呼應,寫秋天的雨雨風風的交相侵襲。“霜風”,淒冷的風。“關河冷落”,陸地的關塞,水面的江河,都冷落了。整個大自然突然冷落下來了。“殘照當樓”,只有一輪殘日的餘暉,映照著作者所在的高樓。“是處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到處的紅花綠葉都凋了,沒有一個地方存留,美好的景致已不復存在。“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只有長江水,靜靜地向東流淌。“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 不忍心登高下看遠方,眺望渺茫遙遠的故鄉,以免渴求回家的心思難以收攏。“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 感嘆這些年來的行蹤,為甚麼苦苦地久留在異鄉？“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 懸想佳人正在華麗的樓臺上抬頭凝望，多少次錯把遠處駛來的船當作心上人回家的船。 “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 哀憐佳人怎知我此刻也在倚欄凝望, 愁思凝結難解。

                    本詞共有八個韻腳,調名“八聲”,表明這八個韻腳與音樂有密切關係。領字用去聲字最為發調,本調領字多用去聲字,也是為了歌唱時悠揚動聽。

          起句點出時、景—秋天和暮兩,接著連用霜風、關河、殘照三個排句,層層鋪敍,重重渲染,烘托出一派淒涼、蕭瑟的氣氛。柳永寫羈旅行役的詞，層次分明。形成這個特點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善用領字。上片先用“對”字領起全詞,以登高望遠展示暮雨瀟瀟的江上清秋。其中“雨”字,“灑”字和“洗”字,三個上聲,循聲高誦,定覺素秋清爽，無與倫比。又以“漸” 字領起“霜風”三句,氣象闊大,寓意深遠,深受蘇軾稱賞,認為“不減唐人高處” (《侯鯖錄》卷七)⁴ “漸”字承上句而言,當此清秋複經雨滌,於是時光景物,遂又生一番變化。“緊”字,又用上聲,氣氛聲韻寫盡悲秋之氣。再下一“冷”字,上聲,層層逼緊。而“淒緊”、“冷落”,又皆雙聲疊響,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量。“是處”兩句一轉,刻劃出聚芳凋謝的秋景,詞意由蒼茫悲壯，而轉入細緻沉思，由仰觀而轉至俯察，又見處處皆是一片凋落之景象。“惟有” 兩句又一轉,展現出大江東流的蒼茫景界,而作者的羈旅情懷、浩茫的歸思則又格外的表現出來了。下片即景抒情,“不忍”一句承上啟下拓開詞意, 乃是對登樓臨遠的反應,詞人便層層揭示“不忍”的原因：用“望”字興起思鄉懷人之情,並與下片起句相互呼應,然後以一字“嘆”字轉回到自身萍蹤浪跡的處境,末尾又從“想”字引出對方倚樓悵望的形象。由此一氣貫注而下,用側筆把自己的感情蘊藉而曲折地反映出來,既寫自身,又用來對照雙方相思之情,顯得質樸深厚,情深意長。詞人善於推已及人，本是自己登遠眺，卻偏想故園之閨中人，應也是登樓望遠，佇盼遊子歸來。“倚欄杆”，與“對”,與“當樓”,與“登高臨遠”,與“望”，與“嘆”,與“想”,都相關聯、相輝映。詞中登高遠眺之景,皆為“倚欄”時所見；思歸之情又是從“凝愁”中而生；而“爭知我”三字化實為虛,使思歸之苦,懷人之情表達更為曲折動人。

        這首詞章法結構細密,寫景抒情融為一體,以鋪敍見長。詞中思鄉懷人之意緒,展衍盡致。而白描手法,再加通俗的語言,將這複雜的意緒表達得明白如話。這樣，柳永的《八聲甘州》終成為詞史上的豐碑,得以傳頌千古。 

            關於柳永慢詞在篇章結構方面的成就,是指他的慢詞能做到舒卷自如,疏密相間,起伏自如,大開大合;盡情表露而又不見斧鑿之痕。以下以篇章結構和表現手法與其相近的《雨霖鈴》作出比較:

《雨霖鈴》             柳永

寒蟬淒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都門帳飲無緒，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沈沈楚天闊。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⁵

             這篇和《八聲甘州》一樣,上片寫景,下片合景抒情。上片描敍臨別的情景,開頭先以淒切的蟬聲點明時令,又以長亭指明送別之地,再以驟雨之後的蒼茫暮色渲染別離場合的氣氛,借以暗示作者的別情。“都門帳飲”是送行,“留戀”是不忍即行,由於雨歇正好開船,引出舟子催發,雙方依依不捨,從而勾勒出一幅“黯然魂銷”的場面,進一步反映了人物的感情變化。描繪至此,作者筆力忽然宕開,以“念”為領字,揭出別後一幕,並以浩瀚的煙波和沈沈的暮靄,襯托旅人無語凝噎的離愁。這部分的作用和表現手法基本上和《八聲甘州》上片的寫景的部分有異曲同工之妙,層層揭露旅人離以割捨的離愁。下片結合景色抒情,起首即用重筆寫情,“更那堪”拍合時令、且又深入一層,接着概括地抒寫了“秋江傷離”的內容。“今宵”兩句,是融情入景而又達到情景交融的地步。最後四句抒寫了自身離懷,由“今宵”推到“經年”,層次又深了一步。全篇從向晚雨歇到暮靄沈沈,再由深宵到拂曉酒醒,在時間上次序清楚,章法不茍,在人物的心理活動方面亦寫得極其曲折委婉、複雜細膩。這篇和《八聲甘州》有很多相似之處,詞中所處的背景都是“清秋”,大扺是因為秋天的時候,萬物都開始凋零冷落,使周遭更添一份冷清的淒意,更容易勾起詞人的思鄉愁緒。全篇透露出一種濃厚的羈旅情懷,同是遙想起遠方的佳人,心中那千萬種難以割捨的柔情愁思卻又無處宣洩,只能在心中凝結,亦同是抒發了他浪迹異鄉、思歸故里而不可得的心情。

             柳詞能將敍事、寫景、抒情三者適當安排,做到構思完密、鋪敍委婉、層次分明,全篇前後聯貫統一,渾然成為整體,從而傳達出作者複雜的內心活動和作品的豐富內容,可見其在中國詞壇上的地位、筆力之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