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關公膜拜”文化以及“關羽 (關帝) 信仰”跟佛教、道教的關係 (6)

(撰文：李景邦)

中國人的“關公膜拜”文化

以及

“關羽 (關帝) 信仰”跟佛教、道教的關係 (6)

(10)  如何理解“華容道上關羽義釋曹操”這件事？

“赤壁之戰”迫使曹操敗逃，曹操走至華容道時遇上追殺自己的關羽，關羽為了報答曹操昔日之恩，不顧軍令，憑義氣私下放走曹操。然而歷史記錄中卻未有證據顯示“關羽華容道上義釋曹操”這回事曾經發生過，而宋元民間藝人的講史本<三國志平話>，則寫關羽在華容道上並非有意放曹操走，而是一時大意讓他逃脫。

羅貫中寫<三國演義>故意創作出華容道上的故事 (或故意揀選取錄這個民間傳說)，是要高調彰顯關羽恩怨分明、大義凜然，於是將本來在華容道上犯下軍令死罪的事情，寫成關羽如何的知恩圖報、如何的義重如山。

然而整個鋪排事實上卻變成“好心做壞事”，把諸葛亮與關羽齊齊的“抹黑”：

(a) 按史料所記，關羽替曹操解了“白馬之圍”(斬顏良)，經已是報答了曹操的恩惠。羅貫中實在無必要在<三國演義>裡再一次利用華容道這創作故事畫蛇添足。

(b) <三國演義>裡說諸葛亮夜觀天象，見曹操當時氣數未盡，他預計關羽會放他一馬，於是故意派關羽前去“完成美事”。經過如此描述，便把諸葛亮從一位足智多謀者降格成為一類算命先生、占卜先生、道士的人物。

(c) 雖然這創作故事彰顯了關羽有恩報恩，但如此描述，卻也把關羽將私恩凌駕公義之上，因為按<三國演義>的立場，殺掉奸賊曹操是一類能夠利益天下的公義，而且還把關羽將對曹操之義，凌駕對自己結拜兄弟劉備之義上。

(d) 諸葛亮為了一挫關羽的傲氣，故意用激將法跟他立下軍令狀，但其實諸葛亮明明知道這軍令狀不可能在關羽身上認真的執行，因為劉關張三兄弟曾發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以軍令斬關羽照理也必須同時斬劉備張飛。結果在故事裡關羽真的違背了軍令，如此的描述，便把軍令狀的威嚴性徹底催毁。

(11) 如何理解“桃園三結義”這件事？“結義”的背後又有沒有陰暗的一面？

中國人崇拜“關公”品格中那類特質？乃是小說<三國演義>裡所放大、加工的種種品格，簡單而言，就是“心地光明”以及“集忠義於一身”。按照中國民間標準，英雄人物必須以“義”作為行事與立身的第一道德原則；“義”是人生的最高價值取向。在英雄身上，“義”有時甚至凌駕在“忠、孝”這些價值之上。

雖然“義”也是儒家的傳統價值，但“義”其實不盡是 (也不等同) 儒家的核心價值思想，因為儒家思想的核心是“仁”，而“義”不外是實踐“仁”的手段而已。按照儒家標準，“仁”首先是“愛君、忠君”，所以儒家講“義”首先是指“君臣之義”。

然而<三國演義>描寫桃園結義中劉備、關羽、張飛的“義”，雖然也有“君臣之義”的成份 (劉備是君，其他兩位是臣)，但他們三人放在更高位置的“義”卻是“兄弟之義”，那是男性之間那種“互幫互助、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同生共死、生死相托、患難與共，任何力量也不能將之分離”的人際關係，然後透過“桃園結義”這種兄弟結拜儀式中表現出來。

<三國演義>裡劉關張三人的“桃園結義”並未記載於史實資料上，甚至連“兄弟結拜”這類習俗也不見於儒家與士大夫的文獻記載，故此這類儀式應該源自中國民間某些習俗，可能跟“墨家”的理念有若干相連，因為“墨家”最有草根庶民色彩。

宋代以後，“桃園結拜、兄弟義氣”等理念與儀式成為了男性群體中的理想關係，據說<水滸傳>中所描述宋代108 人在梁山泊結拜兄弟，都是以桃園結義這種民間兄弟義氣作為基礎。明代以後，隨著<三國演義>風行，桃園結義與結拜儀式普及成中國漢地社團組織、民間會社、幫派組織、普通百姓所紛紛效法的榜樣，兄弟結拜蔚為風氣，在中國民間廣流傳播，而且在結拜儀式中，經常放置關公神像作為見證的神靈。

不過劉關張三人把“同生共死的兄弟情義，凌駕君臣關係之上”這種思想，絕非儒家的理想。而劉備、張飛不肯接納諸葛亮、趙子龍的勸告，衹一腦子為關羽報仇、衹一腦子立即討伐吳國，反而是妄顧了國家利益，這種“衹重私情輕視大局的義”，也絕非儒家所可認同，足以見得桃園結義的“義”是草根庶民的兄弟義氣，多於儒家士大夫所說的對國家、君主之義。

除了“兄弟之義”外，關羽的“義”也屬於“行俠仗義”。這種“義”同樣也不是來自儒家，而是源自墨家的“俠義”思想，屬於古代遊俠、武者、草根庶民的“義”。據說關羽本來就是一位“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的遊俠。這種行俠仗義的“義”，就是老百姓心裡渴求“某種在亂世中行俠仗義、團結互助、彼此照應的行為”。總的說來，<三國演義>中的“義”乃是墨家“俠義”跟儒家“仁義”的結合。

不過劉關張三人的“桃園結義”極可能有其陰暗的一面：根據宋元戲曲<花關索傳>所記，劉關張三人結義後，自身未有妻室的劉備暗示關羽、張飛必須妥善處理自己家室，以免日後還要牽腸掛肚、甚至回心轉意而未能專心一意幹番事業。於是關羽建議兩人各自殺掉自己一家上下，便再無後顧之憂。而張飛則顧慮各自面對自己家人時不忍下手。結果關羽、張飛兩人調換，互相負責殺死對方一家，不過在屠殺過程中，關羽的妻子胡金定逃脫，僥倖保留了性命，而世人是透過<花關索傳>這戲曲，才知道關羽夫人的名字。

上述事件並非史料，而是來自經過民間傳說結集而成的戲曲，不過類似的說法也曾經出現在<水滸傳>中梁山泊兄弟結拜的故事，可能這是中國古代現實世界中草莽英雄處理自己妻兒的慣常手法。

而<三國演義>也記載了一位名叫劉安的獵户，見到自己沒有野味款待劉備，竟然殺掉自己妻子充當野味給不知情的劉備吃，劉備後來見到屍體才知真相。雖然劉備表現了“不勝傷感”，事實上他卻被劉安的真誠款客所感動。其後劉備向曹操提起這件“殺妻待客”的事，曹操還賞賜了劉安。羅貫中在<三國演義>中就將“殺妻款客”的劉安，當作正面人物般介紹出來。

據史書記，唐代安史之亂時，張巡也殺死自己妻妾給士兵作糧食，韓愈在<張中丞傳後敍>也對此事加以讚揚。毛宗崗在<三國演義>裡也評點“古名將亦有殺妻饗士者”。故此<三國演義>寫劉安殺妻待客雖然是極端，但古人殺死自己妻兒，也絕非單一偶然的行為，由此可見關羽、張飛屠殺自己家人來斷絕後顧，也並非必定無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