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奶粉

吾家小女向不嗜奶。還在哺乳期，她也祇肯勉強喝下僅夠份量的奶，雖則我們用的是惠氏金裝嬰兒奶粉，照計多吃也不會有問題。斷奶之後，她更是不肯飲奶，沖一整瓶的奶，她若願喝一兩口已算給你面子。我們拿她沒辦法，常常剩下大半瓶奶，倒掉固然可惜。但我素來不喜歡喝奶（小女之不肯喝奶恐怕得自我的遺傳），可惜歸可惜，最終還是忍心倒掉。

我這寶貝女兒吃粥多過喝奶。我們曾耽心她吸收的營養鈣質不夠，內子更是緊張，又買木瓜奶又買芝士片又買朱古力，總想小女多吃些奶製品。

“整天吃粥沒營養的！”內子見到我餵小女吃白粥，每如此薄責。

我也不作抗辯。“你有辦法叫她多吃奶的話，我會樂見其成。”我暗想。

小女對那些木瓜奶芝士片之類並不熱衷。她也喝木瓜奶，也吃芝士片，她吃得並不歡愉。喝幾口，頓一頓；咬兩下，歇一歇。她給你的感覺，是遵命在吃。

結果呢？那些木瓜奶，喝得少，剩下的多。倒掉太浪費，於是全數由做母親的喝掉。慶幸的是，反而芝士片小女能夠吃完，雖然每吃一片要花半個鐘。

唯獨朱古力小女喜歡吃，可以不停地吃，直到吃光為止。但是小女喜歡吃的東西我們卻不想讓她多吃，因為朱古力含糖份太高，多吃會侵蝕牙齒，俗稱的蛀牙。

事情就是這樣矛盾。小女喜歡吃的，我們不讓她多吃；我們要小女多吃的，她偏不鍾意吃。

有調和的辦法麼？暫且還沒找到。

為小女不肯喝奶，我們可謂傷透腦筋。內子常埋怨我照顧小女不周，我這做父親的不稱職，證據就是我未能成功威逼小女多喝奶。內子的埋怨不能說全沒理由，因為我確實從不逼迫小女喝奶。時間一到我會沖奶給她喝，我態度開明：她肯喝就喝，不喝拉倒。當然我有勸她喝，勸不了，也祇好聽之。

我常暗想我小時候哪有甚麼奶粉喝，如今還不是一樣長得昂藏七尺？但這意思僅可私底下腹誹，不得宣之於口，否則又招內子一頓臭罵。

“你就是小時喝的奶粉少！所以生得那麼蠢沒出息！”我想像得到內子的手指指向我的額頭，口沫橫飛痛數我的那副模樣。

沒出息是沒法子的事，命蹇福薄，我也不想；至於蠢與不蠢，則見仁見智，不是某個人可說了算，何況成語還有“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等話。結論是：一個人蠢也好，沒出息也好，都與小時候喝不喝奶粉喝多少奶粉無關。

我從不認自家沒出息。出息有方方面面，不必祇看金錢物質。在我，眼見小女一天天長大，越來越伶俐活潑，這就是“出息”。廣而言之，守著良知過日子，則天天有出息；反之，那些昧著良知依附權貴討生活者，才叫沒出息。

我的想法有點迂闊。我不想向內子解釋，即便解釋她也明白不了。其實也無須再在“有無出息”這問題上糾纏，不如仿效大陸與台灣“一中各表”的辦法，來個“出息自定”罷。

日子在磕磕碰碰中悄然流逝，不經不覺，小女已長到四歲。適在這時，大陸傳出含高濃度三聚氰胺“三鹿牌”毒奶粉消息。

受含高濃度三聚氰胺的毒奶粉禍害，大陸有愈萬嬰兒患腎結石，因失救致死的嬰兒起碼三例以上——這還是官方公布出來的數字。

內子初聞此消息，愕然良久。

“好彩我們的女兒不喜歡喝奶。”內子輕聲吐出這麼一句。她忘了因為小女的不肯喝奶而勞神動氣幾至家無寧日，而她屢為之詬病的我不逼迫小女喝奶，反倒無意間保護了女兒免遭毒奶粉的禍害。

我私底下也暗自慶幸，可是我的心情並不能夠好起來。想及大陸那麼多無辜受毒奶粉禍害的孩兒，那些悲苦無助的父母，我身為父母，我有同樣的感受。一方面，對受毒奶粉禍害的民眾我寄以萬分的同情；一方面，對允許生產這種毒奶粉的國度（“三鹿牌奶粉”是國家免檢產品）表示極端的憤慨。

接下來，“蒙牛”“伊利”相繼出事，“大白兔”奶糖“樂天”小熊餅“吉百利”亦驗出含三聚氰胺超標，連“M＆M”“立頓”奶茶也牽累進去了。這些產品，都是中國製造；或者，用的是中國的原材料。

這些產品，日常就在我們各人身邊的超市連鎖店售賣。人們要問：

“究竟我們吃的東西，有哪樣是安全的呢？”

沒人能夠回答。可是問題來了：放心吃吧？說不準哪天給不知名的東西毒殺；甚麼也不吃呢？那就等著慢慢餓死。這個真叫兩難。

中國是道德淪喪之邦，是貪官污吏樂園。幾十年來在無神論者共產黨人統治下，大多數國人泯滅宗教信仰，故也不怕有報應遭天譴。人們為追求一己私利，任何違背天良的事都敢做，是以有“假藥”“假酒”“假罐頭”，“毒米”“毒菜”“毒奶粉”等等，舉不勝舉。

“神七”升空，太空漫步，有人歡呼雀躍，我卻笑不出來。一個竟然連自己後代都夠膽落毒戕害的國家，世風至此，我看不到還有甚麼希望。作為中國人，我一點不覺驕傲自豪，反而有種難以言狀的羞恥。

吾不幸生為中國人，而又幸為另一制度下之香港人，願與大陸受毒奶粉戕害的孩童父母——同聲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