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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劉過《唐多令》詞:
蘆葉滿汀洲,寒沙帶淺流。二十年重過南樓。柳下繫船猶未穩,能幾日又中秋。 黃鶴斷磯頭,故人今在不。舊江山渾是新愁。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我對“二十年重過南樓”有不少感喟。廿年間,憶昔如昨,當日尚是翩翩年少,今則已近知天命矣!二十年前的六月初,我與一山西作家友人到廣州,當時已風聞廣州的大學生連日在東風西路廣東省政府門前示威。我們也趕往東風西路,果見省政府門前滿是人頭標語,我們既到了場,即為有心聲援,一經聲援,那末已明白表示參與。友人隨身帶了部傻瓜相機,將周遭的情形一一拍下,自然,也不忘把自家攝進去。那可不同“到此一遊”的心態,而是以曾忝擠身這一偉大運動,雖則也衹算得是挨些邊兒,亦覺與有榮焉。
可惜的是,後來中共開始撲天蓋地清查“六四份子”,友人怕連累到我(也或者他為求自保),悄悄把底片給銷毀了。從此這在廣東省政府門前珍貴的一幕,唯深埋在記憶裡了。
“六四”的前夜,我們到另一友人家裡,收看香港電視,他家裝了密路(即是有線),可以收看香港電視節目。緊張的氣氛中,我們見到滿載戒嚴部隊的大卡車進城了,我們的心懸了起來,雖有種種不祥的預感,可也沒想得太壞。“人民子弟兵,哪能夠開槍殺人民?”我們懷著這等忐忑心情,十一時許,各自安寢。
豈料,慘案即在凌晨之後發生。不敢相信也得相信,難以置信也得置信:解放軍開槍殺人了!天安門廣場流血了!
“六四事件”究竟死了多少人,從來沒有過精確的數字。當局的說法是“241人死亡(包括士兵),7000多人受傷”,這顯然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不能令人信服。中國紅十字會報告稱有“2000至3000人死亡”,這數字雖較可信,但也只是個約數,不得精確。中國官方當然掌握有詳盡數據,它一日不公開,“六四事件”究竟具體死了多少人便永遠是個謎。
稍後,我寫了首白話詩《流星》,副題為“八九年六月四日後十日作”,寓意已昭然若揭:就是要紀念六四那天為中國民主運動英勇獻身的人。我將《流星》拿給那山西作家友人看,他當時正任某地方雜誌的主編,他以他的良知和勇氣,把我這白話詩一字不易放到他主編的雜誌上發表,當然,那副題不能用了。現將《流星》一詩附錄於下,以資紀念:
在浩翰無邊的天宇中
緘默而孤寂地前行
為驅散積淀千年的冷漠
明知難穿越封閉雲層
仍一如既往
以自身的殞滅
換取瞬間閃耀
向世人
昭示永久的榮光
如果不加以說明,別人是不容易明白這詩的含義的。我不是想說我這破詩有多高深多玄妙,我覺珍貴者,在那一刻,我所袒露的真情實感而已。
南北宋之交陳與義《臨江仙》詞: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裏,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閑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我此刻心情,可用陳詞一句概括:“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多年來,每逢“六四”,只要有空,我都有到維園參加燭光晚會,默默悼念“六四”的死難者。我不贊成提“平反六四”這類空話,在我心中,“六四”是一場偉大的民主運動,幾可動搖共黨獨裁專政統治根本,其正義性自不待言,何須平反?我也知道以一己之微力,並不能對現狀有任何的影響,也不能對已逝者有實質的告慰。值此“六四”廿周年之際,我謹以自己的方式,草此短文,求得一己之心安。


xyz 2009-07-07 12: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