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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也是這麼一個月朗風清的中秋夜,時間卻要回溯二十七年。那是一九八一年,那年,我高中畢業。
同一年畢業的有我同班同學兼好友劉君,還有一位前一年畢業返校復讀偶然結識的好友吳君,在那一年中秋夜,三人來到粵北新豐江畔一塊草地,效法《三國演義》中的劉關張,對月起誓,結為異姓兄弟。
是誰首先提此倡議的呢?如果沒記錯,那人當然是我。因為劉吳兩人本不相識,我作為中介,依好友的好友亦是好友的慣例,劉吳遂成好朋友。
當時結拜的儀式也很簡單,沒有歃血為盟之類,祇是三人跪下對揖幾下;也沒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唸辭;而況既經結義,三人自應“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意思,也不必明表,大家心知。但我已記不真切,有沒有帶備幾隻小酒杯,懷中揣支白酒,然後人各一杯,拜祭天地?
儀式雖然簡單,可也依了出生年月的順序,分了長幼。吳君較劉君早生兩月,居長,稱為大哥;劉君較我早生三月,居次,為二哥;我最幼,是為三弟。三人的年紀,相差也不過半歲。
三人本已要好,再經結義,情誼愈加牢不可破。
後來呢?
劉君高中畢業即考上大學,到廣州就讀;我與吳君雙雙落第,分途參加工作。每逢寒暑假,劉君回來,三人照例要聚在一起,大吃一頓。
劉君在校期間,與我保持通信,互說著身邊的趣事。而我另外對身在省城的劉君,每多所請託,那就是要他每次回鄉之時,破費買三幾包我愛吃的雲片糕。劉君總不令我失望,每次總帶十包廿包回來。我嘗屬文《雲片糕》,內中也曾約略述及此事。
我也曾到劉君的學校探望他,一起在他混亂不堪的宿舍住了幾天,他拿他的飯菜票到學校食堂打飯招呼我。夜晚,我除了要陪看他跟同宿舍室友打紙牌麻將外,還得留心聽他傾訴他心目中私儀的女子:是個低他一屆的大學生,尤可驚奇者,還與他算得上是鄰居,就住對面街!
這個住對面街的女子,他日果然做了劉君的太太。有情人終成眷屬,初戀情人作終身伴侶,此是後話,且按下不表。
有一回,吳君的父親因小恙到廣州診治,吳君隨行作陪。吳君居某單位招待所,位於廣州舊城區的一座破敝小樓,時往醫院照料。我與劉君曾結伴往探吳君,一同入住殘舊招待所,招待所還提供伙食,可是菜式簡單至極,就一葷一素兩味,別無選擇。三人聚在一起,自然要賀一賀,那也無非多要一個葷菜。葷菜者,大肉也,所謂大肉,即是切成大片的豬肉,通常肥肉居多。於是乎大肉加大肉矣!
三人吃著大肉加大肉,其樂融融,感覺就像是一家人。
到劉君大學畢業,返鄉就職,我與吳君已工作有年。三人都有了份工作,領份撐不飽餓不死的工資,過著無聊賴的日子。劉吳兩君漸不安於位,常思向外發展,他倆的意思,姑勿論去到甚麼地方,但求離開這山區,便算成功。當然,他們的首選,是珠江三角洲。
我呢?正申請定居香港,發著香港白日夢。其實我又何嘗甘心終老山鄉?
我不如劉吳兩君焦急。我似乎穩坐釣魚船,移居香港是祇爭遲早的事,我悠悠蕩蕩打發時日。劉吳兩君則密鑼緊鼓的活動,此後兩三年間,兩人先後離我他適:一落戶江門,一入籍廣州。
我已記不清到底誰先離開粵北山鄉。劉君的落戶江門,是託了他對面街女子的福——斯時已成了劉太。劉太一家是江門人,關係極多,劉太一家要遷回江門不費吹灰之力,順理成章連帶把女婿劉君也捎上。
吳君的入籍廣州,則要費較多的周折。他先在某企業打了幾年工,兜兜轉轉託關係走後門,最終得以進入某國字號事業單位,人生才算大定。
我在劉吳兩君離山鄉十年後,仍在當地打滾,出港夢幾成泡影,原本最安穩的我變得最堪虞。好在那時三人已不常見面,否則見面之後大家也不知說甚麼好。
吳君入籍廣州初期,我也沒少麻煩他。我有好多次借他的住處投宿,一住多天,自然,吃也是吃他。有一時期他的父母跟他一起住,他的父母對我也很好,把我當子姪看待。俗語有謂:大家相見好,久住難為人。可吳君待我始終如一,未嘗有半點的厭煩,吳君的厚誼,我是銘感終生。
劉君偏處江門一隅,平素莫講見面,連問訊都少。我在十年前,因某單生意偕前妻開車到江門,特意找來劉君幫忙,藉機相圖一聚。劉君不獨慨然相助,還於某酒樓設盛宴款待,杯酒言歡。
我後來因家變,流離在外,身無餘資。正感艱難困頓之際,我致電劉君,告以窘況,劉君立馬匯來二千元,解我燃眉之急。
雖說大恩不言謝,大德不言報。我謹在此,向劉吳兩君說句:這一場兄弟,沒白拜。
三人中,我最小,然諸事以我為核心。這廿餘年間,劉與吳未嘗通片函隻字,如無我相偕,劉吳不會遽然互訪。三人雖稱結義,劉吳兩君也祇是分別與我親近,他們兩人之間,則似乎有著頗深的隔膜。
我不明白何以如此。
轉眼三十年。“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也不必提結義的事。三人中,我與劉君吳君的情誼如初,雖則劉與吳的隔膜亦依舊,但祇要有我在,三人有一日終會約期歡敘。
今年中秋前一日,我致電劉君,談往昔,談出事的吳君(吾舊文《還是沒心情》裡邊提到的那位老友),不勝唏噓,良久,始掛。
“我們是該找機會聚一聚了!”臨末,這是兩人共同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