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居（之三）

鄉間的飲食，平素總以蔬菜為主，少見葷腥，幾近諸孔子聞韶樂，三月不知肉味。既以蔬菜為主，自然談不上甚麼油水，況且它連青菜也不是下油鍋炒的，而是用水煮。煮熟之後拿個盆子盛起，瀝乾了水，端到飯桌上。縱算煮的是蔬菜，慣例也不會超過兩樣，一煮一大盤，一家人圍了那盤菜吃飯。

倘是冬天，就那麼用筷子往油罐裡一挑，筷頭上便粘了一小塊白白的豬油，然後將粘了一小塊白白豬油的筷子朝菜盆中間一插，再攪拌幾下，白豬油遇了熱菜眨眼功夫消融，原本乾澀的菜葉即時泛著點點油光，這道菜算是做成。到了夏天，因為氣溫高，油罐裡的豬油已經融成液體，不能用筷子挑豬油這種招式，要改用勺子舀，通常是舀小半勺子淋到菜面上。這是鄉間的智慧，都說這樣子煮菜比較慳油，理據有二：一者如果將油下到鍋裡，首先便給鐵鍋索些油去；再者炒的時候鍋的溫度勢必高，溫度一高那油就揮發得快，這無疑又是一種損失。然而凡事有一利即有一弊，這樣子煮菜油是慳了，鹽卻用多了。彼時的鹽都是如指頭大的粗鹽，沒有細鹽，要預先落到水裡煮一會才能將粗鹽化掉。好在那時鹽價賤，二分錢已可買整斤，問題還不算大。

這裡要稍微作一點說明：那時期無論城鄉居民，飲食用油都以豬油為主。花生油也不是沒有，但少得可憐，城鎮居民憑糧簿供應，每人每月限購四兩。鄉村更別提了，可能一年四季也吃不上花生油。四兩花生油在今天是個怎樣的概念？設使一天煮兩頓飯，每頓炒兩個菜，每個菜下一兩油，四兩油一天就用光了！而那在當年是要用上一個月的。難以想像哩！當然誰都明白四兩油是沒可能夠一個月用，即便最勤儉持家的主婦，也祇可捱它十天半月，剩下半個月不夠油吃，咋辦？靠豬油嚕。

我們怎麼說也是數百公里外遠道來的客人，外婆卻好像不當一回事，並沒有特別的款待。我在外婆家住有十幾天，記憶中沒吃過幾頓葷菜，僅僅殺過一隻番鴨，而那隻番鴨還是大姨家捉來的；另有一次是母親到新鋪鎮趁墟，買了一斤豬肉回來，那晚又有炒豬肉吃，這兩回都吃得我嘴砸砸。其他日子苦矣！吃的都是沒甚麼油水的蔬菜，嘴裡要淡出個鳥來。幸好外婆家的糧食並不缺，一天三頓，兩粥一飯（早午粥晚上飯）都管飽，餓肚皮的事還沒發生過。

還有一回不知該算不算葷菜：有一天中午家裡來了客人，外婆敲了好多個雞蛋到一大碗裡用筷子攪散，然後淋落大鍋煎成蛋皮，手持鍋鏟將蛋皮切成小指寬的一片片，用大碟裝起；再朝鍋裡落油放監，揮動鍋鏟大力將監壓碎，下粉絲爆炒；接著落蛋皮，最後撒一大把蔥花，拌勻上碟，以白粥佐之，感覺真是美味極了！那一頓我吃得肚子圓滾滾的，飽到晚上吃不下飯，又要貽人“死食爛撐”的口實。猶記得大人時常教誨曰：豬撐大，人撐壞，狗仔撐下去變猴精怪。意在勸戒小孩不要暴飲暴食。可惜美食當前，吾輩每將此教誨當耳邊風，那年月，實在是有得“撐”的機會並不多也。

如今回想，當年能吃上一頓雞蛋皮炒粉絲便已津津樂道念念不忘，真個是天可憐見！

鄉間沒電，也沒自來水，飲水要到幾十米外的一口井裡用木桶挑回來。這等事概由細姨和細姨丈負責，不必勞煩我這小人家。我當時年紀小，約莫十歲光景，不堪重負，固是原因之一；另一方面，恐怕也念在我是城裡來的客人，而給予特別的優待。觀乎與我同齡的鄉下小童，到山邊幫忙放牛的放牛，到田間幫忙勞作的勞作，哪像我，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挑回來的水倒到廚房裡的一個大瓦缸中備用，缸裡邊通常有一柄缺了角的大木勺，大家便抓這個缺了角的大木勺來舀水。舀水之時得很小心，不能舀得太滿，舀一大半即可，太滿的話那水會從缺角瀉出，把地面弄濕。我便因為多番以缺角木勺取水用不小心把地面弄濕，招來外婆的斥罵。

我常納悶外婆她們為甚麼不將那缺角木勺換掉？家貧肯定不是理由，家再窮，也不致連個新木勺都買不起！是否多年慣用有了感情？還是惰性的使然令人安於現狀不願變動？我迄今不能夠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