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陳特教授

我和陳特教授的一份緣

又是細雨紛紛的天氣，已是嚴冬，今年還特別冷。但這樣下著毛毛雨的天氣總會使我想起清明節，也使我想起爺爺。「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這首詩是小學時爺爺教的，爺爺去世後，每逢雨紛紛的日子，我就會想起這首詩，想起爺爺。上大學認識了 陳特 教授後，我一直跟朋友和家人說，我多了一位充滿智慧的爺爺─ 陳特 教授，一位為我創造機會唸哲學的教授，一位人生的導師。自 陳特 教授去世後，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氣氛，飄襲而來的思念，除了有爺爺，也有屬於 陳特 教授的。我覺得他們一直都没有離開我，一直都提點著我走闖人生的道路。

跟很多人一樣，很喜歡陳教授講課時的風範，流暢自然，井然有序，充滿智慧。但更使我難忘的是課餘時跟教授的談話。我們的談話涉及人生的意義、做學問的方法、夫婦相處之道、宗教及存在的不穩感等。由於篇幅所限，選了人生意義及宗教兩則話題與大家分享。

人生的意義

記得二年級上了陳特教授的存在主義課，便激起我養成每天清早起牀鍛練身體的習慣，早上起牀後便從新亞跑到夏鼎基運動場作緩步跑，在跑道上，常常會碰到陳教授。第一次碰到他時，我好奇地問他是否天天來跑步，他哈哈地笑了，然後說：「我在清早跑步的習慣應該比你年紀還大得多，大概有三十多年了。」我每次跑六個圈，陳教授跑八到十個圈，但我是跑最內的小圈，教授跑的永遠是最外的大圈。偶然，我們會同時跑完步，在離開運動場時，便會攀談一番，有一次我問教授，人生的意義是什麼，他反問我的意見，我說人生最重要是學會關懷和愛的藝術，而人生的目的就是要做好自己貢獻社會。他聽著又送了一個朗朗的笑聲給我，(他的笑聲總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天真無知的孫女兒在向爺爺訽問人生的道理)，然後，認真地說：「我們並不需要以貢獻社會作為人生的目標，很多對社會有貢獻的人可能從來没有以此為目標，但他們最後卻可以對人類社會有莫大的貢獻，甚至是他們的貢獻在他們死後才被發現。例如藝術家梵高，他在世時可能從來没有想過要以貢獻社會為自己的人生目標，但他卻醉心自己感興趣的事，結果成為了不朽的畫家藝術家，而他的成就是在他去世後才被認可的。故我們人生最重要的是發掘自我的興趣，怎樣可以發掘自己的興趣呢？作為年輕人，應該勇於嘗試，哪些事是你感興趣，有Passion的，就去試，然後盡力去做。我從前有一位學生，是女的，唸完哲學畢業後，不知如何去了學中國畫，後來還開了畫展，並邀請我出席，我看過，覺得她還真畫得不錯。」當時，我想我也喜歡畫中國畫，我也要學學，待將來可能也可以邀請教授出席我的畫展呢。事與願違，畢業後工作忙碌，工餘還得進修，國畫學了一年多就擱下了，真不知何時才可再執畫筆。可惜的是，即使我再執畫筆，若真有幸能開畫展，邀請教授出席我畫展的心願也永遠無法實現了。

做基督徒的三大理由

畢業工作後，遇上任何生活難題，我總會想起陳教授，總會造訪他，向他請教，他好像是我爺爺，也像是一位居於深山的高人，中大就是我的深山，陳教授就是我的高人。有一回，問起他宗教信仰的問題，我說自中學已決志信基督教，現在正考慮要不要洗禮，便問他是否有洗禮，他聽了我的問話，又報以那一貫的朗朗笑聲，(我知道我又問了傻話)，只聽他娓娓地說道：「我是基督徒，但做基督徒不一定要洗禮，我沒洗禮，但教堂還會邀請我去講道，很多牧師講的道都不太行，我覺得我講得比他們更好。為什麼我是基督徒呢？有三個原因：第一，我承認有耶穌此人的存在，相信他的事蹟。第二，我承認人的道德軟弱以及人的有限性。第三，我相信人靠著跟從耶穌基督，可以達成道德完善之道。只要相信這三點，就是基督徒了。」這個問題，是在畢業三年左右，一九九九年，回校看望教授時提出的。當時，我們在未圓湖畔的綠草地徐徐踏步，陽光和煦，湖畔邊用綠色灌木修剪出來的泛著光彩的「止於至善」的字樣、教授的一席話以及「未圓湖」相互生輝。我沐浴在這美妙的境界中，恍如置身仙境，我們談話間，天空忽然徐徐地灑著稀疏的雨點，不到一兩分鐘又停了，我當時覺得那是上天感受到我內心深處的感動而奏起的共鳴之聲！

時至今日，下著毛毛雨時，除了想起親爺爺，也會想起陳教授，我的智慧爺爺。雨點稍大時，打在傘子上淅瀝的雨聲，是兩位爺爺從遠方捎來的叮嚀，如果雨下得很小，只有雨粉輕柔地印在傘子上，我會特意移開傘子，讓自己融化在風和雨中。此刻，新界的氣溫才攝氐七八度，寒風夾雜著綿綿的雨粉印在臉頰上，有點刺骨，但我並不覺得冷，反而更能感到兩位爺爺慈光的温暖，更清晰地聽見陳教授留給我的生活處世之言。 

二零零八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