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十)仁德

仁，從孔子講道之初就已經是儒家的核心價值。儒家提倡王道之治，外在以周禮的宗法和禮法包裝，內部支持著的骨幹就是仁。所謂仁者無敵，不是法西斯那種不斷擴張的武力無敵，而是化敵為友、沒有敵人的無敵，現代叫作穩定，古代則為長安，那是治國的最高境界，因此西漢修建都城長安，現代的北京也有條長安大街。

不過，雖然儒家是定於一尊了，這套仁的價值在中國人心裡卻不是一直都穩如磐石的。表面上中國的知識份子都曉得說仁，但很多人心裡信奉的其實是法家，這些人知道單單仁心不能使國家長治久安──當然他們也有歷史作為事實依據，不是隨口噏當秘笈的那一類人──於是將孔子的王道擴充，雜以法家以刑法為尊的律令制度，並將「仁」從概念上予以分拆，只有成功的「王道之君」才算孔子讚揚的「仁君」，至於那些失敗了卻又非為霸道行惡的昏君，他們則將那種單純的仁稱為「婦人之仁」。今天有讀歷史的都知道「婦人之仁」是會禍國的，而「仁德」卻是終極治術，是聖道所歸，雖然兩者其實很難區別得出。

好像三國演義裡的劉備，那是經過加工的，在故事裡他是「仁德」的代表，相信大部份的讀者從來都不曾懷疑過他行的「王道」。那是怎樣的一個表現呢？首先就要躊躇、不忍，還有不捨。劉備幾乎幹每件大事前都是躊躇難決的，不管是徐州、荊州，或者益州，雖然他的躊躇也許是假的，但每次他都定要顯得很不願意；其次他也是慈悲的化身，若然不是不忍於蒼生受苦，他就不會起兵了，同時對於徐荊益等本來不屬於他的土地，他這個「仁君」也不好去取；而且他也不甘捨去他領下的任何一個百姓，這種性格在長阪坡的一段故事上亦表露無遺了。

有趣的是這些特質若換在別人身上則又可以說成「婦人之仁」。梁武帝蕭衍就是一個絕佳的例子。對於侯景的威脅，他遲遲不能定下應對之策，人家一反，他就亂了，可見他本來就毫無計劃，是為「不決」；對於蒼生的苦難，他也是「不忍」的，於是竟然無端走到寺裡去說要出家，弄得國家需出巨錢才能把他從寺裡贖回；更有甚者他連反叛的宗室都捨不得殺掉，皇弟蕭宏，皇子蕭綜都是證據確鑿昭昭的反臣，然而他都捨不得加誅，相反一再加恩。

以前電視上有人討論過好皇帝的定義，結果學者提出的答案片面，反而是一藝人回答的「好人不等於是好皇帝」較為可信可取。經過首任特首的管治，曾經蒼海，香港人自然是心領神會的。只是若按以上的定義，豈不是壞人也會是好皇帝？也許是，可是人始終喜歡好人，像奧巴馬那樣的領袖是誰都喜愛的。或者＜曹劌論戰＞的一篇古文可給我們若干啟示：齊國入侵，魯莊公是個好人，是個專好施小恩小惠的「婦人之君」，不過這也不礙他領導全國抗敵，只因他能信任曹劌，結果大創齊師，不惡不霸，一樣成其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