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卡島的微風（一）回憶的

　　在唐卡島春天快完結的時侯，總會吹著一陣淡淡的風，雖然不太濃烈，但風帶著的清涼氣息，對於正在機器旁工作的人們，可說是一種享受。

　　每逢這時侯，凱堤茜子會站在島上南面滿是粉紅色野花的小山丘上，享受唐卡的微風。對於茜子來說，這種風很特別，因為它包含了茜子一個悠久的回憶。

　　人形木偶哈爾列爾利站在茜子背後，躊躇著是否該叫喚茜子，最後他選擇放棄。

　　於是他默默地走了。

　　茜子轉過頭，看到哈爾列爾利的身影，有點憂傷的笑了笑。

　　——我已忘記那人，跟隨哈木偶了。

　　想起那人飄逸的金色長髮，以及那閃燿七彩顏色的半透明翅膀，茜子心中一痛。

　　——為什麼？

　　——為什麼你要拋棄我？我對於你只是一件玩具嗎？一件殘舊的，不值得你再寵愛的玩具。

　　不知不覺，她臉上劃出一道淚痕。她曾經發誓，永遠忘掉以前的事件。她已決定不再追求答案。

　　——假若要維持幸福的現狀，就不要尋求背後的真相。因為真相是黑暗的，像旋渦一樣，把所有東西捲進深淵；有形的，無形的。

　　曾經得到的幸福，就在那一剎那毀滅。

　　她躺在草地上，眼淚不斷滴落。

　　好冷，這是什麼地方？

　　茜子來到一個下著雪的村子裏。天氣很冷，冷得茜子縮成一團。她望了望四周，屋子的門和窗都緊緊的關著。

　　好冷……手腳都凍僵了。看來要找一處地方落腳。

　　她開始敲一間村屋的門，不一會，一名婦人把門打開，但她一看到茜子，立刻狠狠地把門關上。

　　茜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仍不斷的拍門：「大嬸！大嬸！」

　　婦人又打開門，這次手上拿著一把掃帚。她一把拍向茜子：「臭凱堤，要害得我們家破人亡嗎？快滾！快滾！」

　　茜子抱著頭逃到小巷裏，但卻偷偷在牆角偷看婦人的一舉一動，只見婦人拍了拍裙子，便回到小屋裏。

　　茜子這時才走出來，偷偷地走到門前，把她小小的耳朵貼在木門，竊聽婦人的說話。

　　婦人的聲音從門後響起：「那隻臭凱堤真煩，最討厭那些臭東西了。」

　　這時出現另一把中年男人聲音，想必是那婦人的丈夫：「你把他趕走了？幹嗎不捉住他。鄰村的阿牛，昨天捉到隻粉紅色的凱堤，交給官爺得到懸金十萬金幣呢！」

　　婦人嘆了一口氣：「那麼多錢？唉……早知的話便將她捉住，你幹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那可真……」

　　茜子沒有再聽下去，她一直跑，不顧方向地跑。

　　她很害怕，她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會來到這兒？為什麼只是一夜之間，她由萬人寵愛的天之驕子變為逃犯？

　　因此她不斷地跑，逃避一切發生的事。她身後好像有一隻黑色的爪手，只要腳步一停，便把她捉住。

　　她跑離村子，一直跑到附近的森林。突然之間，她撞到一件軟軟的東西。茜子很害怕，退了兩步。一抬頭，原來那是一名樵夫的腿。

　　樵夫看到茜子可愛的樣子，於是蹲下來，笑道：「小朋友這麼晚仍到處走，沒有失傷吧……你是凱堤！」臉色突變，一把推跌茜子。

　　茜子跌到在雪地上，雖然不痛，但很冷。她忘記了逃走，叫道：「為什麼？」

　　樵夫本來要走，聽到茜子可憐的聲音，於是回頭，扶起茜子。

　　茜子哀求道：「大叔，求求你，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樵夫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嗎？你們這些凱堤，已經被人類追捕，所有的士兵被上頭下令，看到凱堤立刻殺無赦。如果有人包庇，會被抄家的。」

　　又說：「你的姐妺恐怕死光了吧，你死心吧。唉，請你快走，別害死我，我還有老婆子女要養的，我幫不到你。吶，這些是麵飽和水，你自己保重。」他放下食物，匆匆走了，臨走時，回望茜子一眼。

　　茜子目中無神的跪著。

　　「姐姐、桃子、杏子、小空，你們都安好吧，一定有好心人把你們藏起來的。一定會沒事的。」

　　茜子赤著腳，在一座小城中的巷子中走著。她連夜逃亡，來到這座不知名的小城裏。

　　城中依然熱鬧，但細心地看，會發現氣紛有點古怪。茜子處於城中最陰暗的小角中，那是人們從不留意的地方。人總是喜歡站在光亮之中，忽略黑暗的角落，因此他們沒有發現後巷中的城牆缺了一角。

　　茜子就是從這兒鑽進城中。

　　茜子抬頭，這地方天氣沒那天的村子般冷，看來自己一直逃向南面。摸了摸她的小袋子，現在有半塊麵飽，應該可以維持兩天。

　　她咬了咬牙，只要回到西方那兒，一切痛苦的事就完結了。

　　她天真地這樣認為。

　　亦因為這幸福的假象，使得平時嬌生慣養的茜子咬緊牙關，一步一步踏向西方。即使雙腳磨得出血，她仍沒有停步。沿途中翻過無數山嶺，渡過不少川溪。

　　不過她最後沒有回到西方。

　　牆上的鍾滴答作響，茜子張開眼睛。眼前是一副熟悉的景像，桌子上的布偶原封不動的安放著，這裏是哈爾列爾利的房室，不是那冷冰冰的城鎮。

　　茜子閉上眼，原來只是夢，她只是夢到自已的過去，那一段她不想回憶起的過去。

　　幸好，過去始終是過去，不會再回頭。偶然夢到了，一睡醒，惡夢就消失了。

　　她呼了一口氣，抹掉眼淚，開始沉思。

　　——剛剛跟哈爾買零件，自己偷偷地跑走了。接著躺在草地上便睡著了。

　　不過我又怎樣回家了？難道哈爾那笨蛋把我抱回來的？

　　想到這兒，茜子穿起拖鞋，跑去工作室找哈爾列爾利。繞過花園，花園滿天星辰。它們一眨一眨，在訴說自己的故事。

　　茜子有她的故事，哈爾列爾利也有他的故事。

　　後花園有一座小小的工作室，那是哈爾列爾利的家。雖然他不是住在這兒，但大部分時間他會在這兒。雖不是名義上的家，但很明顯的，是他實質上的歸宿。

　　茜子看到哈爾列爾利在他的小工作室埋頭苦幹，沒有留意到茜子，於是茜子敲了敲牆子。

　　哈爾列爾利立刻回頭，咧嘴笑道：「茜子！你睡醒了嗎？莉塔媽媽準備了你最愛的草苺派呢！」

　　茜子低聲說：「哈爾。」

　　哈爾列爾利一驚：「茜子？你什麼了？好像不舒服的樣子。有沒有發燒？我來看看……」他連忙放下手上的工具，走向茜子。

　　茜子輕輕說：「我沒事。哈爾，我問你。」

　　哈爾列爾利停步，問道：「什麼？茜子你今天你奇怪呢。茜子你問吧，我懂答的都會回答。」

　　茜子問：「我問你，你和莉塔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

　　哈爾列爾利一怔：「呃……」

　　茜子望著他。哈爾列爾利十分苦惱，被她看著又不好意思。他移開目光，說：「因為……因為我們是一家人嘛！」

　　——一家人？很久沒聽過這詞語了，久遠得我將要忘記。

　　哈爾列爾利痴痴地說：「茜子……你在哭？」

　　茜子大喊：「蠢材！我才沒哭。」我……我……我只是覺得很幸福。心在刺痛，害怕幸福失去。

　　茜子緊緊捉著哈爾列爾利的衣袖，不肯放開。哈爾列爾利更是呆了，結結巴巴地道：「草苺派都快軟掉了，你快去吃吧。」

　　茜子點點頭，有些不捨得地放開手。

　　走時，她問：「你會陪我，一起過幸福的生活？」

　　「當然會。幸福的，永遠的。」哈爾列爾利回答。

　　可是茜子的背影消失時，哈爾列爾利就倒在地上，身體不斷痙攣。

　　哈爾列爾利的系統發出警告。那是只有他自己才聽見的聲音：「距離還原，還有一百五二十一天。」

　　哈爾列爾利辛苦地道：「對不起，茜子，我騙了你。」

　　——因為這世界是沒有永恆的，即使是木偶，也有完結的一天。

　　——茜子那不死的身體，只能為她帶來更大的痛苦。

　　唯一的辦法是：消失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