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林子(1942年4月12日-2003年2月8日)本名劉俠,台灣作家。
再貼一次《看雲》,這是我極喜歡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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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雲
作者: 杏林子
小時候的我,白白細細,嬌嬌小小,會哄人,會撒嬌,還會哭----一碰江河千萬里。再加上膽小如鼠,怕黑怕鬼,怕一切會動的東西,包括剛出生的絨毛小雞在內。唯一不怕的是人。
第一次住醫院,從來粘在父母身邊沒有離開過一步的我,像是給人一刀切斷了臍帶似的惶然無助,偏偏遇上不識相的同房喋喋不休地大表同情:「你一個人住院怕不
怕呀?這麼小就離開家,好可憐喲!」每每在晴空萬里的時候,一下子給他說得風雲變色,大雨滂沱。真想找個什麼東西塞住他的嘴!
初初開始,還未認清病的厲害,只是給每日不斷的檢查折騰的煩不勝煩。每晚躺在病床的大蚊帳內,就是扳著手指數算聯考的日子,算完了聯考又算放棒,算著算著,夏天過完了,秋天也過去了。
想起同學們一個個意氣飛揚地開始他們的新生活,我卻敗兵似的住在醫院。多少日子的準備,三更燈火五更雞的努力,全白費了,就像一個中途被迫退出比賽的選手,我不怕激烈的競爭,我只是不甘心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被取消資格呀!
出院回家,霍然發現我所有的課本、參考書,連同書包一股腦給母親送了鄰居小孩,心中大痛,難道母親真的認定我永遠與學校絕緣了嗎?可憐最後一點攀附的希望也給斬了根。往後,我才逐漸意識到我這一生所要失去的絕不只這一點點。
年輕時的母親脾氣急噪、性情剛烈,沒有小孩不怕她。醫生為了尋找病源,把我的五臟六腑翻江
倒海仔細檢查,查到了膀胱,我受不了了,當然也是痛,也是怕,也是撒嬌,想尋點安慰,就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可是母親也累了,也許在她的生命也從未遇到如此
令她無法負荷的重擔,他厭煩不耐地呵斥我:「不要再撒嬌了好不好!」我的哭聲倏然而止,就在那短短的一秒鐘,我從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成長大人。從此,我不
曾在任何人面前為我自己流一滴眼淚,訴一句苦。
如果連我最親近的人都無力承擔我的眼淚,那麼,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呢?生命的沉重和無奈就在於你必須背你自己的十字架啊!那一年,母親三十六歲。對她,對我,這都是一場磨難,一場浩劫,一場生死輪迴。
突然間,我變得什麼都不在乎,什麼都不怕了,棉隊病房裡人生人死,竟然也可以無動於衷。有
一晚,我到醫院大門外買消夜,因為腿痛,懶得走正路回去,就抄院側小徑,經過大廚房是,不知道哪裡竄出來個十七、八歲的小混混,站在牆角對著我玩他的下
體,他大概以為我會尖聲大叫,或是驚慌逃跑,結果什麼都沒有,我只定下腳步,狠狠拿眼挖他,他一定是被我的眼神嚇到了,慌忙拉起褲子就跑了。我恨恨地走回
去,誰面前也不曾提。才十三歲的人哪!
另一回,是福利社老闆。醫院伙食不大好,我們總要另外叫點東西,福利社老闆便頂著大食盒一
床一床的送。忽然有天鄰床的老太太告訴我,福利社老闆不規矩,每每在喊我「小姐」時,尾音又輕佻地加了個「姐」字,我自己倒沒注意,後來仔細一聽,果真如
此,也不動聲色,隔了兩天中午,正一屋子的人,他又來了。
「小姐-----姐!」
我猛地一轉身,冷到極點的問:「你剛剛叫什麼來著?」
他不防,臉刷地一下脹得緋紅,在幾十雙眼睛的瞪視下,恩恩啊啊尷尬地退了出去。下午,他特地來道歉,說是當時喝了點酒,酒後失態等等,我也不理他。結果,他到處跟人說我厲害,沒見過一個小姑娘這樣的。我哪裡是厲害,只是一肚子無以名壯的怨毒,誰敢惹我,就一刀子捅過去。
面對一個你看不見的敵人,無法扭轉的劣勢,你竟然不知道要找誰理論。除了滿心的憤滿,只有深沉的悲哀,悲哀自己的無能為力。
我其實不知道,母親早就把她的個性一絲不剩地遺傳給我,這一點也是後來才逐漸發現的。
小學三年級時,上課講話,老師打了我三記手心。老師是流亡學生,沒家沒眷,拿我當自己親人一樣的疼,常常在抽屜裡藏一點小點心偷著塞給我。可是那天他竟然打了我,竟然當著全班四十幾位同學面前打了我,這是我從未有的羞辱。
老師自己也後悔了,中午放學的時候,他叫住我。窗外正下著小雨,我到教室後面取雨衣,聽見他叫,只回過臉冷冷看了一眼,便頭一甩走了。
半路經過一家西藥房,特別在店前的大鏡子裡照了半天,確定自己不會露出任何的蛛絲馬跡,才神色自若的回家。
後來聽同學說,老師大哭了一常,但我仍然不能原諒,整整一個學期,我沒有跟老師講一句話,他吩咐我的事,我照做不誤,就是不睬他,不拿正眼看他。
五年級美術課,要繳圖畫,同學懷疑我的畫有人捉刀,我大怒,一把揪住她的頭髮就打了起來。兩個人從教室打到走廊,從走廊打到醫院,幾班的學生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著,連老師們都出來看熱鬧,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想到拉開我們。一直打到上課鐘響,才不得不罷手。
回家之前,我仔細把衣裙整理平展,破損的地方找針縫補,不讓自己露出一點破綻。
在外人眼裡,我永遠是一個靈巧乖順、快樂合群的小孩,不知道在柔弱的外表下也有那樣一顆剛烈的心。如此矛盾對立的性格,怕也是注定要孤獨一生吧!
從小到大,我的朋友極多,總看見我帶著一大幫朋友瘋來瘋去,不了料瞬間煙消雲散,從無一人真正進入我內心深處。
反倒是姐姐,木訥寡言,卻是自小學以至大學,每一階段都有幾位生死之交。
生病之後,我把自己陷入一個完全孤絕的世界。每天,父親忙公務,母親忙家務,兄弟姐妹各自忙他們自己的天地,我獨坐無語。我的沉默逐漸引起父母的憂慮不安,父親常常為了希望我講一句話而央求我。
唯一想到的只有死,卻是遲遲不能動手,不是怕,而是隱隱約約有股不甘。想來這樣一個打落門牙和血吞的人物,這樣一個胸中怒火熊熊燃燒的人物,也不是那麼輕易肯放棄自己的。
然而,無法宣洩的湖泊,總有一天會氾濫成災。我自己亦是越來越恐懼,不知道社麼時候會爆炸、會崩潰。
人為什麼受苦?受苦的意義在哪裡?
人生一世,難道真如希臘神話中那個不斷滾石上山的巨人一樣,只是一場徒然的掙扎嗎?
從小大舌頭的小弟,結結巴巴在我面前背:「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我知道他是背給我聽的。可是我不要做偉人,我只要做凡人,平凡的生活,平凡的愛啊!
多少時候,我彷彿走在荒漠之上。
四野無人,孤單寂寞,掙紮著一步步前行,我多麼累,身心俱疲,深深的倦怠使我只想停下來,躺下來,什麼都不管。
可是內心深處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驅使,不能停頓,不能放棄。前進或許還有一生機,放棄則是死路一條。
我不敢回首,恐怕失去舉步的力量。
走著走著,突然有一天,莫然發覺,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走過最艱難的一段路程,遙望回程,簡直不敢置信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儘管精疲力竭,卻也欣然沉醉。終於過來了,真好!
原來,造物主本無意要我們受苦,受苦往往只是一個過程,藉此幫助我們找到自己,認識自己,並且肯定自己。
明白這一點,重擔就減輕,力量就產生,希望就滋長。
最重要的 是,你會發現----就好像大地旱到極處,卻發現仍有地下水可用,生命到了絕境,內在的潛力便勃發而生。
生命亦如泉水,你取用的越多,流出來的也越多,你不用,它就凝止不動。
蛹化為蝶,即不為繭所困。最難的是那一道關卡,只要掙扎過來,天地就在你眼前無限盡地展開。
初病的那年,母親內心也壓抑著莫名的結,常常在疲累中怒極大喊:「我是牛,是和老奴才啊!」那一聲對我猶如利刃割心。
母親亦是在掙扎中,我看著她受苦,無能為力。直到她自己突破那一道無形的障礙。猶如千回百轉的激流終於注入汪洋大海,寬闊平靜,無所不容。
我們各自歷練了自己的人生世界。
從小,我頗以自己的容貌自負。然而,隨著病情的加重,藥物的副作用,牙關節的變形,長期側睡的結果,使得這張臉逐漸失形。有一段時間,,我簡直恨死了自己,誰給我拍照,我就翻臉。
有回在榮總做水療,幫我做運動的小姐打趣我:「好一條美人魚」!
我白她一眼:「什麼美人魚,死魚一條!」
說罷自己倒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百無禁忌。
慢慢地,我也發現自己越來越不在乎別人的批評和傷害,甚至可以興致盎然地從另一角度打量自己。
前年,承蒙好友推薦,僥倖獲得一座小獎,沒想到我這個簡直可以說與事無爭的人,竟然也挨了不少冷嘲熱諷。我玩笑地對母親說:「居然有人嫉妒我了,可見我真是有點了不得了!」
一位文壇老友不知得罪了何方神聖,給人在報上罵了一頓,氣得打電話找我訴苦,我劈頭就是:「哎呀!恭喜恭喜!」
他大叫起來:「我挨了罵,你居然還恭喜我?」
我戲謔地說:「這就表示你已經有了挨罵的資格呀!」
朋友不甘心,直說要寫篇文章罵回去,我勸他算了。有的人吃飯撐著,專以罵人消遣,我們何苦跟著淌混水。再說,要做的事情這麼多,那有時間精力浪費在這些瑣瑣碎碎的事上。
很多時候荊棘原是我們自己栽植在心中的。什麼時候你能看破人事上的是非恩怨,自然覺得心平氣和,海闊天空。
病了近三十年,雖然在我的生命中,沒有浪漫,沒有放縱,便連姿意瀟麗一下亦是奢侈。有一回,山上的畫家朋友邀我去他家賞畫,窗外正是五月黃梅,我不禁猶豫,畫家說:「下雨有什麼關係,才好啊!」
藝術家多的是率直而為的性情中人,臨風起舞,對酒當歌,說不盡的風流寫意。小徑漫步,無邊絲雨,在畫家的眼裡又是何等詩情畫意。可惜的是我的關節承受不起這樣的豪華享受,從有滿心的詩意,只怕換來滿身的濕意。
畫家朋友終於沒有再約。
許多朋友常憐惜我病得辛苦,不能跑,不能玩,其實我自有我的大千世界。
貝多芬譜《歡樂頌》時,兩耳已完全失聰,聽不到一絲音響,但音符就在他心中、在他生命的血脈之內。
山也罷,水也罷,詩也罷,畫也罷,都在我胸中,自成宇宙。
這麼多年來,儘管實際生活猶如囚居,受制於那一床一桌之間。然而,眼中有牆,心中卻是無牆。台北昏暗小屋也好,山居明亮大房也好,對我都是一樣。
我幾乎可以用一種超然的眼光來看自己,彷彿我和我的軀體已經分家,它是它,我是我,我們分別生活在和兩個不同的層次裡,除非它痛得實在厲害,否則很少會干擾到我。
每天清晨,我看到自己一張潔淨飽滿、新鮮得猶如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桃子一樣的臉,心裡常有一種莫名的喜悅和感動。生命於我彷彿變成一種神秘的試探。我不知道我的信心有多大,耐心有多久,韌力有多強,除非我嘗試。
除非我自己去面對我的生命,藉著不斷的摸索,不斷的學習、不斷的發現來肯定我自己。每一天的超越都是一種蛻變,每一次的突破都是一種再生。
我真是覺得自己好似得著了沈萬三的聚寶盆,每一天都有一個全然嶄新的生命跳出來。而生命的真實就在這一點一滴追尋的過程中逐漸顯露出來,你能確實體會並享受到它的美好。
我們不知道,我們實在就是自己的敵人,掙扎一停止,甘甜就出來了。
當然,也不是從此就是康莊大道,也不是從此就沒有爭戰,還是有,只是你灰2發現痛苦也罷,眼淚也罷,沒有什麼能再損你絲毫。
苦難猶如一張濾網,將生命中的雜質一點點濾去,剩下的便是清澄如水。
直到此刻,我才霍然領悟,我們汲汲追尋的天國原來就在我們心裡。
我們若是不能找回心裡的伊甸,有一日便是置身天國,也是枉然。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在人生的旅程上,有時候我們真以為走到了絕境,其實,也正是另一種人生的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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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我嘗試」這句話已經刻在我心上了。
donsterz the monster 2010-02-09 01:46
阿耀 2010-02-08 2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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