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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有說「回憶總是美好的」,因為回憶往往被人在無意間過濾、美化扭曲。隨著歲月與當事人的意願,回憶更可能成為想像。所以,回憶中的天總是特別藍,與昔日戀人一起的日子總是特別甜。不少失戀的人,都愛沉醉在回憶中,懷念著當初,冀盼著復合、冀盼著再次被愛、冀盼著不受傷害。然而,身邊的人已經走了,跟回憶談戀愛,活在過去,是太愛自己嗎?當事人感到痛苦嗎?本文將透過佛洛姆愛的理論及佛家學說,了解一下此情愛的異化現象。
生命中的另一半
面對著不知的未來、死亡的恐懼,人們總有種無名的不安及孤獨感。佛洛姆在《愛的藝術》一書中提到,人只能確定的只有過去與死亡,我們無法抓住世界,所以我們總有種隔離感,造成焦慮不安。1要衝破隔離的感覺,我們需要有人愛自己。人自覺孤獨,如陶國章《哲學的追尋》指出,這是反映他願別人心中有我,而我希望成為被了解的人,再進而希望成為被愛的人。2然而,何謂「愛」?若只努力想著如何「付出」、如何變得可愛而被愛,佛洛姆認為這都是不成熟的愛。
跟他人談戀愛,彷彿就是在人生路上找尋一個同伴,一起面對不明的前路,總多少帶著一份安全感。戀人的擁抱,使人溫暖,使人感覺受保護;戀人的關心問候與撒嬌,使人感到受重視,感受到「自己」存在的重要。然而,當兩人分手以後,不論是出現第三者介入、性格不合、感情轉淡、甚至是戀人逝世,這都意味著以上一切已成為過去,不再復返。突然間,失去身邊的另一半,得不到「被愛」,須得自己獨自上路,使得人再次感受到佛洛姆所說的隔離,陷入不安狀態。
回憶,可自我控制
失去戀人的現實太殘酷,面對未來種種捉摸不到的「未知」,活在回憶中,會使人感得內心踏實一點。因為我們可以「控制」一切,幻想著昔日美好時光,如依舊等著對方電話、為對方屋企執拾打掃、抱著對方看平日最害怕的恐怖片等。沉醉在自我建構的理想世界中,再次感受如何「被愛」,抓住「被愛」所得的安全感。什麼現在不再愛自己、不在人世、另結新歡等,都在自我控制的記憶體系中過濾刪除。只有過去能夠確定,能夠成為回憶被人美化控制,令人感到實在。
回憶,可填補空虛感
另外,想象著過去跟戀人的日子,他/她的擁抱、體溫、氣味、聲音等種種。實在一點,可能自己回去昔日一起逛過的商店、重看昔日一起看過的電影、吃著他/她昔日最愛吃的漢堡飽、穿著他/她昔日稱讚的服裝。一切一切都使「他/她」依舊活在腦海中,霸佔著你的空間時間,令你忘卻現實中失卻另一半的空虛感。如許多城市人一樣,他們星期一至星期五都忙於工作,上班下班、回家吃飯、洗澡睡覺,如此規律的生活,一到週末放假,便使人感到空虛,像是浪費著時間,須得找找其他節目填補這空虛感,「充實」一番。腦袋依舊充斥著對方,無暇他想,便以為無暇感到失戀的痛苦。偶一跟回憶談戀愛有什麼差池,更可透過酒精藥物來麻醉自己,令自己不用夢醒,不用面對現實中如斯空虛、焦慮、不安的自己。
不成熟的愛
以夢來形容跟過去談戀愛不知是否貼切,但兩者同樣可讓當事人存有盼望與希冀,期待著對方重新走在一起,對方一句說話、一個動作、一個行為,足以牽動你所有情緒,沉思著半天:他/她是否還想念著我、愛我?我們是否有復合的機會?這幻想空間不容旁人作任可騷擾。若旁觀者提到有關使這夢碎都事宜,都一一被當事人拒絕收聽。跟回憶談戀愛談得激烈一點的,可能抽離舊情人現實中的一切,如將他從電話聯絡簿刪除、斷絕跟對方甚至對方的朋友見面傾談。剩下的,只有不懂說話、不懂表達的死物供當事人沉醉回憶。這沉醉式的戀愛終不是正常的情愛,不反映出你愛著對方。因為你愛的都只是回憶,愛著被自己理想化的對方,並不真實,是情愛的異化。
沉醉在回憶中,如嬰兒沉醉在母愛中,渴求被愛。當事人是脆弱的,他/她害怕要重新適應一個人,更害怕寂寞。即事實上,他/她的愛是不成熟及不幸的,如佛洛姆所說,具有愛人的能力,應該懂得尊重與給予。真正的愛能喚起愛的能力,愛的無能就是不能夠喚起愛。《愛的藝術》一書中提到「如果你的那種愛不能產生愛,如果你以為你做一個愛者的生何在之表現,不能使自己成為被愛者,則你的愛是無能的,你的愛是一種不幸。」3跟回憶談戀愛的人,注定得不到相應的被愛,他/她是不幸的。同時,除給予之外,這些人不懂尊重對方的決定,努力將對方成為自己控制及佔有的回憶之內。他們不能接受現實,成全對方選擇,希望得到「被愛」的回報,他/她亦不是真的愛著對方。張愛玲在寫給第一任丈夫胡蘭成的信上說:「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胡蘭成是個用情不專的人,他一次又一次愛上別的女人。他跟另一個女人一起,生活費仍然是張愛玲給的。成熟的愛,或許就是如斯不求什麼的給予和尊重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