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再見

在中央火車站二號月台，她手上拿著車票，一直對著沒有盡頭的，木條砌成的古舊路軌，但火車還沒有出現。她站立了一會，右手突然輕輕拍打右邊的褸袋，眉頭一皺，然後左手再拍拍左邊的褸袋，終於鬆一口氣，原來那東西沒有不見了。她等了一會，始終忍不住從口袋裡掏出那小玩意，把玩著它，半分鐘後，她慢慢扭動它的發條裝置，叮...叮...叮...回憶一次過全部浮現眼前。

她回想起四十多年前，我和她的一個小故事。我和她，生活在同一片天空。她是東面一間肉店的店務員，而我，就是西面一家餐館裡當買手。每天僅十分鐘的見面，除了揀選肉類及付款時的對話，就沒有真正的交談過，我覺得，她總是逃避我的眼光，紅著臉，靦腆的低下頭處理著甚麼似的。有一天，我對她說﹕「妳好呀...我叫克魯格...亞歷山大‧克魯格，每天見到妳，也不知道妳叫甚麼名字...」她像是很愕然，定了心神，慢慢說出﹕「你好...我叫瑪蓮‧德烈治...」

我是餐館裡的小學徒，所以每天的工作特別辛勞，由清晨五時已經要開始替廚師們打掃及預備食物材料，一直工作到晚上十一時許才可以休息。每天最快樂的時間，當然是早上八時，要到東面的市集購買食材的一個小時，因為，我可以見到她，瑪蓮‧德烈治。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住跟瑪蓮說，我可以成為妳的朋友嗎...她一聲不響，就跑到了店後的工場去，她的幾位女同事都在笑她「小男孩，你嚇壞她了...我為妳說說好話，明天再來罷。」連道謝也忘記了，我就垂頭喪氣的離開店子了。

第二天，我照常的跑到她工作的肉店，我的眼睛明顯就不是在搜尋甚麼新鮮的肉塊...她是第一次不在店內，難道我真的嚇跑了瑪蓮...」

之後數天，我也找不到她的影子，店內的員工也不知道她為何幾天不上班，她們也在擔心瑪蓮。我最後放下了一個音樂盒，是儲了數個月薪金買下的小禮物，希望有一天會她終會收到我這份心意。木製的音樂盒底，我還用雕刻刀刻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餐館的地址。

一個星期後，我終於升職了，是學廚一名，不用再到市集買東西...應該是說，沒有機會再到市集買東西。不過，不要緊了吧，她大概已經忘記了我。

 我們的相識在一個戰爭的時代，我的國家，原本就是她的國家，但卻被軍隊築起了一道圍牆，就此，東面及西面的陌生人、朋友、甚至親人都被迫隔離了，這一「分」就四十五年...

火車來了，瑪蓮‧德烈治急步上了火車，一位好心的年青人扶著她，引領她坐在窗旁的位置，景物開始慢慢向後離開她。她再次拿出我送的音樂盒，摸了很久，對著旁邊的陌生人說﹕「年輕人，你可以幫幫老太太看一看盒底的字嗎?」青年人細心的一字一字讀出來，老太太一邊聽著，一邊滿懷安慰地微笑。青年人最後補充道﹕「老婆婆，不過...這個地方已經改建了...」老婆婆繼續微笑答道﹕「我知道，我只想去那裡探探一個老朋友，他不知道我當然突然失明了，就是上年我的孫兒才告訴我音樂盒底的小秘密，哈哈...可能我這雙壞了的眼睛，害他一直苦等了四十年，我...真的希望到他的墓前...告訴他那真相而已...」

久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