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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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月天，霪雨霏霏的清明時節，小旋習慣回老家一趟。當有人問起她，她總是回答：「我去探訪老朋友。」

這偏遠的鄉郊地方，其實已沒有她認識的鄉親父老，而她家的祖屋亦早已蕩然無存。然而，小旋還是會一年復一年風雨不改地回去。她要造訪的，是位於村後的小山崗。

穿過村莊，破舊的樓房十室九空，隨著長年累月的荒廢，那條登上小山崗的羊腸小徑，早已埋藏在雜草中。不過，小旋一直熟悉這裡的一草一木，她仍依稀辨認出小徑的痕跡，尋找到登山的方向。

小旋一路走著，回憶起小時候跟國永無憂無慮的日子。

小旋和國永自小青梅竹馬，約定每天賽跑，起點是村頭的牌坊，終點是小山崗上的英雄樹。最初小旋總是跑贏國永，後來不知從哪天起，國永長得比小旋高了，自此小旋再也沒有勝過他。然而，無論誰勝誰負，每次賽跑結束，他們都會喘著氣，一起坐在英雄樹下乘涼聊天，直至夕陽快要沉到遠山下。

那英雄樹是一棵參天巨木，在小旋和國永出世前已經雄糾糾地矗立在小山崗上。就在小旋想起今天的自己，連步行上山都感到疲憊不堪時，她終於登上山頂。小旋慢慢抬起頭來，慶幸她的英雄樹還安然無恙。四月的英雄樹，滿樹紅花，恍如成千上萬的爆竹，歡迎她的回歸。

「英雄樹的正名叫木棉，又名攀枝花、紅棉樹、瓊枝等，是一種在熱帶及亞熱帶地區生長的落葉大喬木，高約十至 二十米 ，由於它往往長得比其他樹木為高，因此又被稱為英雄樹。」小旋記得那年國永拿著國文課本，站在英雄樹下告訴她。

「那麼你喜歡它哪個名字？」小旋好奇一問。

國永望著山下遼闊的田野出神，然後激動地喊：「當然是英雄樹啊！我將來要當一個國家英雄。」

那時小旋含情脈脈地注視國永堅定的目光，她感到心中一片暖洋洋，不知不覺倚在國永溫柔的臂彎裡。

昔日小山崗下是一望無際的農田，村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小旋還清楚記得自己跟國永挽著手穿越縱橫交錯的田間小徑，那時他們已是形影不離的戀人。現在田野已成為荒廢的爛地、破落的樓房，還有凌亂不堪的廢車場。不過，在小旋眼中，無邊的田野早已長植在心坎裡。

後來有一天，國永站在英雄樹下一臉嚴肅地對小旋說：「明天我要出發了，現在國家需要我，我一定要趕往前線。」

「我會等你。」小旋眼裡含著淚，咬緊牙地答應：「就像你的名字，你永遠是國家的英雄，也永遠是我心中的英雄樹。」

「你就當這棵英雄樹是我吧！」這是國永最後一次跟小旋提及英雄樹。

懷緬完昔日的光陰，小旋拖著虛弱的身軀，腳步蹣跚地下山。從前國永會陪著她一蹦一跳地走下山，今天她卻必須小心翼翼地逐級而下。

畢竟，昔日的小旋是個風華正盛的少女，今天她年紀已不像她的名字，永遠那樣「小」。小旋撥一撥頭上花白的髮絲，兩眼瞇著，回頭遙望著繽紛盛放的英雄樹，嘴角微微彎起，輕聲地喚著：「國永，明年再見。」

常說感情不老，只有跨越生死的感情，才是真正的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