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克思念的信》‧試閱

上環文咸西街一家上樓的舊書店。

油墨的氣味夾雜著霉濕的空氣在書店裡飄散，厚厚的窗簾掩蓋了整扇窗，沒有一絲陽光能透進室內。

一把仿古吊扇的中央，懸吊著一個男人的屍體。

屍體微微搖晃著，套在男人脖子上的麻繩約兩寸粗。

男人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張高腳凳，旁邊有一雙深啡色的球鞋。

我走到屍體下面，抬頭仰望。

男人雙手垂下，頭耷拉著，嘴唇沒有明顯的瘀黑，也沒有翻白的雙眼，只是眼球突出，像個垂頭睡著了的人。

屍身仍未發脹，從屍僵的情況估計，男人應該死去不久。

「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凌晨一時至三時三十分。」

我轉臉望過去，大門外站著一個少女，那句說話來自她的嘴巴。

「你是──」我向她走過去，想把她趕回警方封鎖線之後。

「你是卓立督察？」少女瞟了一眼我胸前的警員委任證。

我皺了皺眉，「你是──」

「林露西。」她向我揚揚眉。

我好像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

「是謀殺案嗎？」她問。

我沒有回答她，這時法醫宣佈：「死者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凌晨一時至三時三十分。」

林露西向我展出一個勝利的笑容。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像她那樣充滿自信的少女。

男人的屍體給解下來。

男人的口袋裡沒有任何身分證明文件，可是，他就是有一點面熟。

「他是畢大北！」林露西向屍體走近了幾步，俯身望去，然後抬起頭來，肯定地說：「一定是他！我在電視節目裡見過他！」

「他是電視藝員嗎？」高卡問她。

高卡是我其中一個下屬，他有一張菱形的臉，眼球微微突出，嘴巴出奇地小，身材卻很健碩。

「好像不是。」我說。

「他是一個作家，」林露西再低頭看細看他的臉，「畢大北是新一代年輕愛情作家，很多本小說也登上暢銷書榜，我也是他的讀者。」

「原來他是作家。」我思忖。

「卓立！」一把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回神過來，是熊伊娜，也是我的下屬。

伊娜有雙圓眼睛，眼皮、嘴角和人中也有一顆小小的痣。

我喜歡喚她作小熊。

「我有甚麼可以幫上忙的？」她問。

「先視察一下書店的環境吧。」我拿了一雙膠手套給她。

「我呢？」林露西攤開雙手。

「甚麼？」

「明天開始，我是你這一隊的新探員啊。」她說。

我終於記起她的名字。

林露西是個天才兒童，十三歲在香港參加中五會考，拿了九個優，跑到外國唸心理學，然後是犯罪心理學，碩士畢業的時候，好像還不夠十八歲。

我打量她的臉，嘴巴向上翹起，眼睛尖細，臉蛋胖胖的，還有一點嬰兒肥。

「好吧。」我把一雙膠手套遞給她。

她跟在我身後，一直走到舊書店的盡頭。

書店相當寬敞，面積大概有千多尺，樓頂十多尺高。書店其中一邊有幾個笨重的大型木書櫃，上面放置的全是褪了色的舊書籍，書櫃最高的一層差不多貼著樓頂，舊書籍的數量一定過萬本。

「這裡好像許久沒人打掃整理了，」小熊在幾個木書櫃前打轉，「你看，這些書都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我伸手在其中一本書上拭了一下，灰塵立時揚起來。

「為甚麼這一列的小說沒有灰塵？」小熊走往書店的另一邊，在某個書櫃前停了下來。

「這裡也有租書服務的，可能這一系列的小說比較搶手。」我說。

「這裡有很多書啊。」小熊抬頭望向一排排書櫃。

「這本書的封面設計很簡單。」我隨手抽出一本書，書名是《沒有你的信》。封面設計是一封沒有上款的信，黑色的信紙上，密密麻麻地只寫著一個白色的「你」字。

「好像是恐怖小說。」小熊說。

林露西走過來，一手奪去我手中的書，「這是韋男的第一本小說，是一本愛情小說。」然後，她又在書架上拿了另外一本書給我：「還是這一本翻譯小說《割掉你的愛》比較好看，內容是講述一個男人把初相識的女友殺死，然後肢解，警方到最後也找不到死者的頭顱。」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一宗兇殺案。

「你記得嗎？」我跟林露西說：「本市在三年前也發生過一宗兇殺案，兇手把死者的頭顱割下來後丟掉，那個頭顱至今依然未尋獲。」

「我記得，那件案件很轟動。」林露西說：「那個殺人犯最後也割脈自殺了。」

「是嗎？」小熊微微地打了一個哆嗦，然後怔住了，「好像沒有聽過的。」

「你總是那樣沒記性。」我笑著拍了拍她的頭。

小熊那個細小的腦袋好像從來沒有記憶似的，她這個人很冒失，彷彿前天發生的事情在後天便會忘掉。

「韋男的作品暢銷嗎？」我轉了一個話題。

「他寫得很一般，銷量也很差，他寫的東西根本沒什麼吸引。」林露西這樣如實地回答。

「是麼？」我隨意翻著那本《沒有你的信》。

「你打算看這本小說嗎？」小熊問我。

我點點頭，「你也要看麼？」

「不會了，就算看完我也不會記得的。」小熊按了按太陽穴，「有時候真想知道自己的腦袋裡究竟裝了甚麼，幹甚麼這麼沒記性。」

我笑了，許多時候，記不起某些事情是比較幸福的。

「死者脖子上有一道縊溝，應是致命的原因，身體其他地方沒有明顯的表面傷痕，只是在手臂上有幾道曾經抓傷過的痕跡，不過那些抓痕已經結了痂。」法醫是個從丹麥回來的香港人，「因為從死者的屍體來看，並不排除是謀殺的可能，我們回去之後會再給警方一份詳細的驗屍報告。」

「麻煩你了。」我向他說。

屍體給運走後， 高卡帶同另一組的同事調查畢大北在跑馬地的家，我、小熊和林露西留下來上環，看鑑證組同事搜書店。

我一直在舊書店裡待到第二天晚上。

「很倦啊！」小熊打了幾個呵欠。

「那你先回去吧，」我指著她的臉，「你看，你的黑眼圈都跑出來了！」

「那你呢？」她問我。

「我想看看它，」我把《沒有你的信》在她面前揚了揚，「反正我也睡不著。」

「為什麼偏偏要看一本不吸引的小說？」

「也許是它只是吸引我。」我笑了。

「那麼，我先回去了。」她稍微猶豫地眨了眨眼。

小熊走了之後，我坐在舊書店收銀台裡的一張椅子上。搜集證物的同事還在努力中，我利用休息的時間，翻開韋男的《沒有你的信》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