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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島

第七章

百般感懷兩難為 千番作孽一朝報

時近黃昏,阮孝庸在自己房中拿著一本「鹽鐵論」,看得津津有味。不久前他從師爺陳樺燊口中知得少爺張桐受襲,師爺匆忙趕往少爺房中察看情況,連帶這日的原本在書房中的差事也得暫時擱下。阮孝庸本性不喜閒散,要他無所事事的沒事幹對他來說簡直是活受罪,這樣從天而降的半天餘暇他也沒獨自閒下來。雖是跟師爺一樣對張桐被打一事上滿心納罕,然而對阮孝庸而言最緊張的事始終莫過於讀書論道。

阮孝庸讀書跟張桐不同,他不喜歡風花雪月的詩詞,更不喜歡虛浮堆砌的文章,他只愛讀經世濟民之書。「尚書」、「左氏春秋」、「鹽鐵論」、「貞觀政要」等書籍俱是他平時愛讀。他志大自斂,不好玩樂,自少便立志為民請命,治世論道。阮孝庸的曾祖父曾於揚州販書為商,愛書如命,後來經營不善,書舖倒閉後才帶同家當還有賣不去的藏書遷到半生島定居,是故阮家雖是貧困艱苦,但家中的書籍多得有如汗牛充棟,書香滿屋,所以書不離手的阮孝庸一直以來倒不愁沒書可讀。

今天少爺被打,甚至之前嫣梅的那場風波,阮孝庸壓根兒都從不放在心上,他的一副精神都放在入仕從官一事之上。他的一腔熱血,並不是空口說話,隨口說說而已,他有投過科考,可惜只是無功而還,倒不是不第落榜,而是他考都沒考過,連筆杆兒都沒碰過,就碰了一鼻子灰回來。話說六年前阮孝庸萬事俱備,帶同全家緊餘的十餘兩作盤纏,整裝待發準備越洋過海到中土福寧州赴考鄉試。福寧州共有兩處鄉所負責鄉試,按照戶籍阮孝庸本是要到松山縣應考。然而老爺張敦卻對松山知縣的為人性情甚是鄙夷,在他出發之前著他改道往福寧直隸布政司府應試,跟他說道福寧直隸布政司府的知州王燕舟為人正直清廉,剛直可靠。張敦對他寄望甚殷,故臨行前語重心長的提點他改赴試場,阮孝庸亦謹記在心。

哪知那日去到福寧布政鄉試貢院,鄉試官於試前的一日把所有考員集合到貢院門前,然後竟然向他們一個接著一個的收錢。那個鄉試官更大聲嚷道要入場應考的話就要上繳 二十兩 的「考賦」,如想「文筆通暢,風潮至聖」的話更要再交其他的費用,豐儉隨心。「至聖」之義語帶雙關,一可說為語出「中庸」的「唯天下至聖」,即文風昭彰,達致聖人之境,也可說為考途無阻,直達金鑾殿「面聖」,應受殿試,意思即是收賄為考生籠絡上級,以安排暗中舉薦。至於「豐儉隨心」之義更是明顯,當然就是價高者得,誰人得以「至聖」就看誰人出手最高了。在場正直的考員包括阮孝庸在內群起鼓譟,大罵貪官無道,哪知那人卻一副愛理不理的嘴臉,厚顏無恥的說「不服氣的可以不繳,只是明兒休想踏入貢院一步」。

天下莘莘學子半生寒窗,為的全是有朝一日一舉高中,從此盡得功名。「十年窗下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一語道盡遍地讀書人的辛酸血淚及終生夙願。自古以來多少為了科舉一事花盡了一身心力,幾十年來不事生產不問收入,甚至耗盡掏光全家錢財都要投身其中的人不計其數,百般犧牲,百般冷嘲熱諷都視之等閒,只因深信百折不撓的熬了過去之後就是一片風光。而朝朝暮暮所思所想的始終全仗自己在三年一試的鄉試及會試中的一筆之功,但若在鄉試中名落孫山,進不了會試則一切都是免談。正因如此,福寧直隸鄉試官的貪墨嘴臉雖惹來千般罵名,但是一眾正直的考員心中都知道,這次若是入不了貢院應考,下次鄉試又要多等三年,如此蹉跎歲月,自己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天下知」了。

各人權衡利害,心中雖極是抗拒同流合污,但也不得不各低下頭來點算自己的袋中銀兩,心不甘情不願的數個 二十兩 出來。可是阮孝庸這次出門只攜得十餘兩,已是當年阮家賣田予張敦時所得的全部積蓄。阮全貴、梁金花夫婦將當時所得的這一點錢財,多年節衣縮食都不敢多花一分一文,全部都壓在箱底,全是為了留著給兒子作出赴科場時的盤纏,一心希望兒子高中回來,吐氣揚眉,光宗耀祖。阮孝庸無可奈可,唯如實告之那個鄉試官,那個鄉試官聽後面帶鄙夷,說替他先問一下上司,讓上司來定奪。之後又滿口笑容回來跟他說道,上司知道他的苦衷,遂這次特許通融,下不為例。阮孝庸將身上銀兩只留下數文錢作日後所需,其餘的全部一古腦兒交給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走到貢院門前,準備等候安排入試。哪知貢院門前那個衙役宣佈分發各考員的房號時,阮孝庸及前一天也「尚欠款項」的那個幾個考員一直在聽,竟到最後也聽不到對方呼喊自己的名字。眾人滿心疑慮走過去問個究竟,卻被那個衙役臭罵一頓,直斥他們不是考員,別在試院門前撒野,更嘲諷的說道錢只得一點點兒還想考科舉做大官,笑歪別人的嘴。他們幾個受了他人的冷言冷語,登時激起了讀書人的骨風,一行五六人隨即鼓譟起來,嚷著要找前一天收了錢的那個鄉試官,要跟他當面對質。可是找了大半天都尋他不著,原來此人一早已龜縮在試院裡監考了。阮孝庸到那時方知自己受騙,想起臨出島前張敦的說話,遂率眾衝到福寧州知州王燕舟的衙門告狀去。

阮孝庸於衙門內向知州王燕舟申冤,力指鄉試官貪墨騙財。那個王燕舟聞言卻慢條斯理的一副事不關己的嘴臉,說道此事事關重大,且容他仔細查明,如是屬實,必定嚴厲查辦,還他們公道云云。之後一拖就是數天,每天他們都到衙門相詢,但再也見不著王燕舟,衙役不是跟他們說王知州到了試院查問有關人等,就是索性說王大人日理萬機不可開交,無暇見他們。日復一日的日子過去,連在貢院內的鄉試均告完結,眾人身上的盤纏都已花得十之八九,仍是不得要領。他們最後在衙門好不容易才鬧得王燕舟從內堂出來,王燕舟一出來便拿起驚堂木重重拍下,怒稱已查明真相,斥罵眾人說道若他們指證屬實,他們賄賂試官,也要干擔同罪,需一律拿下。官威難犯,眾人也知道討好不了。況且在場的各位都是一般的窮酸,多日以來盤纏已盡,百般無奈下不得不離開回鄉去了。

阮孝庸愁眉苦臉的回到半生島,含淚將福寧州的一番慘痛經歷告知雙親及張敦,阮全貴夫婦知得親兒在中土受了委屈,甚是心痛難過,而張敦也慨嘆昔日官場舊識如此辦事實在糊塗馬虎。張敦事前一番心意弄巧反拙,錯指他誤投庸官,不單令他痛失入仕的機會,更令阮家一家當年賣田的十餘兩積蓄的都花光殆盡,就連三年之後的下一次科舉也恐怕無力張羅,阮孝庸的一身的功名熱血可說是就此付之東流。張敦自覺害了阮孝庸,遂安排他在陳樺燊手下辦事,免了他府中的勞役差事,以後只負責文房書寫的工作,在一眾下人中地位算是高人半等了。張敦此舉除了是對阮孝庸盡力補償外,也是部署將來提攜他成為張府的家臣,免得浪費了他一身學識文采。

由此阮孝庸六年來事從陳師爺,張家僻居孤島,張敦雖交帶了他們要留意朝政,為他將來作重返官場之備,然而他們二人可做的事情根本不多。陳樺燊每天百無聊賴,只好寄情書畫戲曲,就連阮孝庸也要天天跟他一起揮毫磨墨,風花雪月,日入方休。有時也會如這一日般,陳樺燊身繫另有要事,甚至或根本無甚心情,免了他半天那些可有可無的事,讓他回自己房讀書。

正當阮孝庸讀到「卷二」「非鞅」中的「昔商君相秦也,內立法度,嚴刑罰,飭政教,姦偽無所容…」之時,窗外響起格格聲響,聽得有人在房外敲著窗櫺。阮孝庸放下手中書本,走過去打開紙窗,只見袁子添站在窗外,神色幽幽。

阮孝庸滿心詫異,問道:「子添,你怎麼這個時候跑來了?涂伯那邊不用幫忙嗎?」打理庭園的涂伯年紀越發老邁,袁子添這幾年來主要的差事都是從旁相助他。府中眾人早已認定將來涂伯退下來時便由袁子添來接手花農此職。只是今天袁子添不如往日般鮮蹦活跳,眉宇間甚有憂色。聽他道:「孝庸,我可以跟你談一會嗎?」

阮孝庸大是奇怪,跟他道:「當然可以了,你進來吧。」袁子添也不繞道往他的房門,逕自就從那扇窗直接爬了進來。阮孝庸知事有蹺蹊,見他無聲無色的爬進來後,隨即掩上了窗。

袁子添坐在床邊一張木椅上,舉目看著阮孝庸問道:「孝庸,你今天早上午飯前在做什麼?」阮孝庸神色忸怩,嚅嚅的道:「這…這…我正在書房跟師爺辦事…你問來作甚?」原來之前阮孝庸在張敦面前訛稱師爺正準備為夫人揮筆畫一幅拜壽圖,及到數天之前師爺陳樺燊方從老爺口中得知此事。 那天距 夫人大壽尚餘十多天,陳樺燊回到阮孝庸面前大是不悅,斥責他胡說八道亂給他誇了海口,還說一人做事一人當,自己闖禍就要自己收拾殘局,故此這幾天每天阮孝庸就是躲在書房中畫那「百鳥賀壽圖」。阮孝庸不擅丹青,故陳樺燊一直從旁監察,以防出錯。只餘十天的時間,一百隻鳥兒平均每天要他畫差不多畫十隻,令阮孝庸這幾天晚上睡覺時,一閉眼滿腦子都是雀鳥群飛。阮孝庸給他一問,以為他不知從何知得自己的醜事。袁子添聽後鼻中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突然問道:「孝庸,我們是不是朋友?」

阮孝庸一呆,隨即衝口說道:「當然是了,你今天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事發生了?」袁子添又嘆了一口氣,滿心為難的道:「孝庸,你可不可以幫我說一句話?」阮孝庸不明所以,問道道:「什麼?」袁子添又道:「我知你性子正直,但是你可否幫我一次?」阮孝庸滿腹疑問,又問他道:「你究竟在說什麼?」

袁子添深深呼吸一大口氣,好似耗費了好大的氣力才說道:「我是說,要是有人問你的時候,你可否跟他們說在今天早上你上茅則時剛好見到我在那兒?」阮孝庸到此才恍然大悟,驚道:「你…你…今天早上那件事是你做的麼?」

袁子添舉目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發話。阮孝庸心頭大亂,蹙著眉急道:「你怎地如此亂來?無緣無故的動粗,打的還要是少爺,你心中究竟在想什麼啊?」袁子添哼了一聲,悻悻的道:「哼!他這人胡作非為,剛才打的我還嫌太少了。」阮孝庸道:「唉,就算胡作非為,你也犯不著要打他啊?你知不知你現在惹了大麻煩了?」袁子添容情激動,氣道:「你沒有看到蔣學本那傢伙有多慘嗎?到現在手還沒好過來,包了一大團白布,全身是傷,他這個樣子,還不是這人害的?他自己作孽,卻要學本代他受刑,將他害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後個個給他害慘了,只有他這個元兇還是在這裡一面置身事外的裝瀟灑,連毛也沒有掉過一條,我看不過眼,所以我才要他受點教訓…」

阮孝庸又嘆著氣道:「你又何苦這樣做,你打的是少爺,你想想他們怎會善罷干休?」袁子添道:「哼!我怎會不知道?蔣學本被打他們才會善罷干休!」阮孝庸道:「你別老是使蠻氣,你這麼衝動只會害了你自己。」袁子添道:「所以才過來找你啊。涂伯那邊我問過了,那時他剛好也在前庭那邊,不能幫我脫罪。孝庸,現下只有你才可以幫我了。」阮孝庸大是為難,囁囁嚅嚅的道:「這…這…這恐怕不太好吧…師爺整個早上也跟我同在書房中,我又沒有出過房,這個謊…很難說得圓的…」

袁子添滿臉憂色,道:「我也知道這是要你難做,但是這裡只有你可以幫得了我。孝庸,對不起,我以前都沒有怎麼求過你的,只有這次,只有這次你才可以幫我。我求你,只是說句謊話,說你出房上茅廁時剛巧陳師爺見不著…」

阮孝庸甚是遲疑,憂慮的道:「子添,不是我不想幫你,但是陳師爺整天也看著我做事,我實在沒有一個落單的時間讓他見不著我啊。」袁子添大是躊躇,左思右想,思量的道:「那總有些時候他會走開了吧?你就說你是那個時候出了書房,這樣可以吧?」阮孝庸搖頭道:「他雖是有走開了,但是時候太短,恐怕還不夠我上茅廁來回的時間,這樣說不成。」袁子添道:「那要怎麼辦才好?你不幫我,就沒人可以幫我了。」阮孝庸嘆了口氣,蹙眉道:「我再替你想想辦法吧。」

此時聽得隔壁阮孝庸雙親的房門前響起顏萬福的聲音嚷道:「貴大哥,貴大嫂,韋管家要我們所有的人到堂屋大廳,老爺有事要說,現在就要過去了。」袁子添聽後大急,緊張的道:「來了,我可不能待在這裡,給人發覺了的話你說的話就沒有人會信了。孝庸,這次你一定要幫我,算是求你了。」說完便匆匆忙忙從側窗爬了出外邊。

阮孝庸本欲再說,但袁子添爬了出去便把紙窗關上了。阮孝庸只聽到顏萬福連叫幾聲,似乎隔壁雙親的房中並無人在其中,想是時近黃昏,父親母親正在廚房準備這晚的飯菜,不在房中。顏萬福喊了一會,見沒人反應,便邁步過來阮孝庸的房來喚他過去。阮孝庸早知其事,應了一聲便過去了。

來到大廳,已是人聲鼎沸,府中下人差不多到齊,連自己的雙親、叔父、涂伯俱在廳中,就連仍是帶傷,左臂包了白布的蔣學本也到了此間,想來除顏叔外另有人呼喚他們過來。未幾阮孝庸瞥得袁子添神情呆滯的待在人群當中,默然垂目不發一言。阮孝庸內心為難,方才應承他說會替他想辦法,但現在仍是苦無一策,如何幫他實在不知從何說起。

正自苦惱間,驟聽人聲稍減,原來張家一家偕同家臣師爺陳樺燊、護院頭目姚京及管家韋一言徐徐步入堂屋大廳,只見少爺張桐左臂包紮白布,神情卻是如常輕描淡寫,談笑自若,似乎傷得不重。然而一眾下人甫見得他的傷處,都是為之聳然,議論紛紛。張敦伉儷於主位坐定,環視眾人,姨娘許清薇待在張敦之右。 張 夫人左側佇了一個女郎,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瓜子口臉,眉幼如柳葉,一雙修長的三角細眼,左邊眼角旁長了一點美人痣,櫻桃細嘴,左角微微上翹的笑著,衣飾雍容華貴,繡花羅襦,八幅綺裙,外套淡花月白比甲,端的是一個秀麗矜貴的大家閨秀,自是張敦的千金張菲香,也就是不久之前一意誣陷阮孝庸父親阮全貴,乃至之後更要使人強行拿下有絲毫牽連一干人等的正主兒。若要說嫣梅受辱,蔣學本含冤被打,甚至今日袁子添魯莽向少爺施襲等諸般風波,歸根究底都是這位始作俑者一手做成。

眾人按長幼主僕次序坐好,姚京坐於東首上座,陳樺燊與韋一言坐於西首,其餘下人皆盡立於大廳兩旁。韋一言咳嗽一聲,在座上舉手壓下眾下人的聲浪,提聲說道:「大家聽好了,今天召大家到來這裡,只為了一事,就是今天早上少爺被一個頑劣的下人惡意打傷了。」

眾人聞言為之群情洶湧,又紛紛的交頭接耳的說過不停。韋一言再揮手示意眾人安靜,續道:「不過,老爺說過,行兇之人可能事出有因,以致心生怨懟。老爺又說,大家主僕一場,又同室共事多年,只要行兇之人今天在此間自行招認,必定從輕發落。」他頓了一頓,又緩緩的道:「那麼,自己有沒有做過,大家自己心中有數,那個人不要牽連他人,自行出來認了吧。」

眾人都面面相覷,除袁子添及阮孝庸外,其餘的人心中都此事茫無頭緒,不知所云。待得半晌, 一眾家工仍是無人答話,韋一言高聲呼道:「沒有人要認嗎?我再說一遍,要認錯就只有這個時候,之後就來不及了。」說完過後廳內仍是一片鴉雀無聲,無人招認。

面對一室皆靜,韋一言顯然有點舉止無措,回首向老爺望去。張敦望向他,眉頭稍稍一皺,示意他繼續。韋一言輕咳一聲,再朗聲道:「沒有嗎?那…那好吧。初六,子添,阿豐,你們幾個出來,老爺有說話要問你們。」

眾人肅然,紛紛向三人望去,只見到袁子添神色漠然,謝初六秀眉緊皺,阿豐目瞪口呆,心中均滿是狐疑,都在想究竟誰是行兇之人。三人舉步蹣跚的走出來,各懷心事的望向堂前張家各人。

老爺張敦向韋一言揚手,示意讓他自己來說,隨即雙目烱烱望著廳中央的三人,沉聲道:「阿豐,子添,初六,這是最後了,說吧,自己做過的事,自己認吧。此刻不說,待會兒給我審了出來,我定然要責罰了。」這時倏地聽到謝初六破口大叫:「我沒做過!」

眾人都吃了一驚,只見謝初六滿臉憤慨,一張秀臉氣得通紅,瞪眼直直的望向張敦。此刻是非之時,他竟然敢出言衝撞張敦,各人都暗暗為他擔憂。張敦也是微微一愕,只是還沒有發話,坐在身旁的妻子已大發雷霆,喝道:「大膽!你小小一個下人竟敢向老爺高聲呼喝?」張敦左手微微一揮,說道:「你先別說話,讓我來說。」 張 夫人鼻中輕輕一哼,沒有再發話,只是一雙怒目狠狠望著謝初六。

張敦不見喜怒,沉著聲音問道:「你沒有做過?」謝初六仍是大聲呼道:「沒有!」張敦嗯的一聲,朝阿豐問道:「你呢?」阿豐心中大是惶恐,慌忙的答道:「沒…沒有,老爺明鑒。」張敦仍是不置可否,再問袁子添:「那子添,你呢?」

袁子添依舊臉色木然,雙眼呆呆望向張敦,阮孝庸看在眼裡自是大是為他擔憂,身子竟不覺微微的簌簌發抖,暗暗驚心。只聽到袁子添嚅嚅的答道:「沒…沒有,老爺。」阮孝庸腦中嗡的一聲響,心中暗叫不好,只覺袁子添這個禍實在越闖越大。

老爺張敦點一點頭,口中只道:「很好。」迴首望了陳樺燊一眼,陳樺燊隨即意會,開腔向三人問道:「既然你們都說並未犯案,那你們先自行報上自己今早巳時的行藏來,阿豐先由你來說吧。」

阿豐唯恐惹禍上身,慌忙為自己辯道:「回老爺,小小人今早整個早上也和顏叔、陳二哥他們在倉庫打點昨日從市集運來的物品,從沒有離開倉庫,這件事老爺可找顏叔、二哥做證,小人絶無假話。老…老爺明鑒。」

張敦望著他,卻並不發話,全權交予陳樺燊負責,陳樺燊遂提聲叫道:「陳就、顏叔,相煩出來說句話,阿豐剛才說的,可有其事?」陳、顏二人越眾而出來到大廳中央,陳就先答道:「啟稟老爺,阿豐說的不錯,今天早上的確我與他一直在倉庫,並未外出。」陳就此時說話仍是漏著風,只是一來事發至此已有十來日,大家已習慣了,二來此時大廳一室肅穆,就算要笑誰都不會選在這種時候來笑。眾人中只有張桐右手輕搖摺扇,逕自搖頭輕笑。這時顏萬福也附應道:「對,對,老爺,陳師爺,小人也是今天早上與阿豐在一起,他並沒有離開過倉庫。」

陳樺燊點了點頭,再向謝初六問道:「那初六你呢?你今天早上上哪兒,在做什麼?可有人證?」謝初六滿心氣憤,大聲疾呼道:「我今天在柴房收拾東西,沒有人證,但我沒有做過!」陳樺燊微微一笑,續道:「沒有人證嗎?沒有人證的話,這就可不是證辭了。老爺,看來謝初六犯有嫌疑,並無人證。」

謝初六氣憤難平,當下叫道:「老爺,師爺,我就是沒有人證,這就證明是我做的嗎?老爺你有證據嗎?師爺你又有證據嗎?你們怎可以憑這丁點說話就下定論,說這件事是我做的?」 張 夫人怒道:「謝初六!好大的膽子!你憑什麼身份這般說話?」這時人叢中急急跑來了一名五十來歲的男子,頭上花髮蓬鬆,鬚亂如草,雙眼混濁,眼肚泛黃,一身下人粗服穿得東歪西斜,破爛齷齪,一副糟老頭兒的模樣,卻走在謝初六身前朝張敦跪下,慌道:「老爺、夫人息怒,犬兒年幼,不曾識得禮數,衝撞了老爺,乞請老爺開恩,萬莫責怪。老謝向您老人家磕頭請罪。」

此人正是謝初六的親父,名曰謝槐,五十有三。謝槐年輕時本是平實樸素,又喜歡助人,不拘小節,可惜八年前愛妻忽患重疾,死於壯年,謝槐不能自已,自此自暴自棄,不事生產,只好杯中之物,一天到晚只尋黃湯下肚,終日半醉半醒。張敦見他做事馬虎,經常不見其人,不在其位,又常到廚房偷酒,三番四次重重訓示。只是謝槐心冷,依然故我,張敦一來憐他對亡妻情深,二來除偷酒外他倒不曾在府中出過什麼亂子,故這幾年也隨得他了。謝槐雖是終日渾渾噩噩,宛如行屍走肉,但始終心繫此生只有一個單出的獨子,見到親兒這當口語出驚人,猛吃一驚下便不顧一切衝將出來,跪下為他求情。謝初六叫道:「爹,你出來做什麼?快起來,我沒犯錯,幹嗎要向他們磕頭?」上前想把老父扶起,哪知老父如泥石般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口中罵道:「臭小子,你懂個屁!快跟我一起向老爺道歉。」

夫人大是不耐煩,冷冷的道:「好了,你們父子倆的猴戲做到裡就夠了。你們認還是不認?」謝初六怒從心起,已是豁了出去,戟指著張夫人叫道:「你別胡亂編排!這裡一切都不關我老爹的事,你們只會冤枉好人!」端的是無禮之極。張夫人怒道:「謝初六,你…你這是什麼意思?是…是誰教你說話這般…這般大膽?」謝槐在旁一直拉扯兒子的衣角,示意他噤聲忍耐,謝初六依然毫不理會,只見他目眥盡裂,厲聲道:「我的說話有什麼不對?我沒有做過,你們要定我的罪,就隨你們的便,反正你們只會認定是我的了。」

夫人震怒難遏,喝道:「放肆!你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豈容你這般無禮?陳就,大虎,將這人拿下,給我掌…掌嘴!」廳中有兩人應聲而出,其中一人正是退而復回的陳就,身旁並肩走來的則是府中另一名護院莫大虎。謝槐大駭,猛地起來擋在謝初六身前,說道:「老爺、夫人,有…有事好說,莫要動粗。一切都是我教兒無方,老謝給你們賠不是。」正是不可開交之際,張敦揮手止住了他們,道:「且慢,都給我先退下。」陳、莫二人唯唯諾諾轉身回去。只見張敦面色如常,朝謝初六淡淡的問道:「初六,你何以覺得我們一早認定是你了?」

謝初六重重的哼了一聲,悻悻的道:「那還用說嗎?阿豐與袁子添都是你們自己的人,你們哪會指證他們兩個?你們做這些猴戲只不過想另找一個人頂罪去而已。」眾人聞言聳動,都想謝初六此言實在過於偏激,闖下了禍。阿豐、袁子添與府中眾多下人一樣,俱隨同張敦一家十年前一道遷到島上,謝初六口中所說的「自己人」,指的正是他們這些外來之人。而所謂的「另找一人頂罪」之言更是過火冒犯,「自己人」另外的人,顯然不過就是說島上原居的謝家,顏家與阮家他們三戶人口,其言下之意已是直指張敦偏袒舊員,誣陷他們三姓的人。

眾人心下惴惴,都望在張敦面上,看他的面色。見他不露喜嗔,只是眉頭稍蹙,雙眼目不轉睛望著眼前這個秀美少年,徐徐的問道:「阿豐與子添是自己人,你就不是嗎?那依你來看,什麼人才是自己人?」謝初六一呆,知道老爺這問話不好回話,口中只是哼了一聲,兀自強說道:「誰是你的自己人,你心裡清楚,哪要我來分說?」

張敦臉色轉嚴,道:「哼,你們先退到一旁,不許說話。子添,你來說,今天早上你在做什麼?」袁子添身子一顫,舉目望向張敦,答道:「回老爺,我…嗯嗯…小人今早一直在東邊茅廁裡內那邊打掃,並沒有到過其他地方。」見張敦臉色緩了下來,點了點頭,問道:「那可有人證嗎?」

袁子添目定口呆的望著張敦,口中巴巴結結的道:「這…這…」張敦見他遲疑,又問道:「怎麼了?」袁子添無言以對,雙眼悄悄的向一旁的阮孝庸一瞄。阮孝庸與他四目一觸,全身如中雷殛,驀地一顫,心中惶恐,明白此時袁子添心下自盼他出言作個假證。

張敦何等眼光?袁子添些毫舉動均全在眼裡,當場瞥得他與阮孝庸在眉來眼去,心中犯了疑,遂問道:「孝庸,你是不是有證言?」

阮孝庸大吃一驚,之前心中一直擔憂,自知方才誇了海口,無端扛了重責,既要救袁子添於無恙,又要說個完滿的假證辭,不致自己惹禍。究竟如何兩全其美,自從踏得堂屋大廳來之時,私下心中不停盤算,只是苦無對策。不想老爺無比精明,見到兩人神情稍稍有異,即起了疑心,當頭一句問來,教他直亂了方寸。

阮孝庸神情獃滯,目定口呆,抬眼望著張敦,心中大是躊躇。袁子添就在身旁,知他盼望甚殷,想自己開口為他開脫,偏偏他們倉卒慌亂間想出來的謊言又派不上用場,如何幫他做證?然而,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親口承諾,言猶在耳,自己自問讀的是聖賢之書,禮義之詩,豈能輕易叛友?阮孝庸雙眼偷偷環顧四周,瞥見謝初六仍是一臉氣憤的站於一旁,猛然心頭更亂。這個翩翩秀美少年,年方二十出頭,正是與自己一直結伴長大的兒時同伴。顏叔膝下無人,謝家與阮家俱只有單出,半生島上唯獨這個少年與自己年紀相近,雖然自己一直埋在書堆中,但始終此生就只有這個謝初六與自己最親近。阮孝庸知道,阿豐確有人證,早脫嫌疑,此時只餘下謝初六及袁子添二人仍身陷瓜田之境,偏偏這兩個少年人又只有片面之辭,自己開脫不得,現下成了兩個只能活一個的局面。阮孝庸想到此節更感頭大,如此生殺大權神差鬼使的落在己身,二人脫罪與否,全看在自己一念之差,一句之便,顧此失彼,令他端的是無比為難。

阮孝庸如坐針氈,直覺此時大廳鴉雀無聲,廳上每個人的一雙眼睛都直瞧在自己身上,渾身都覺得不自在,不知如何自處。張敦等得不耐煩起來,再問道:「如何,孝庸?你是否今早見過子添?坦白說出來吧?」阮孝庸心中不停的盤算,眼看著張敦的老臉,張口結舌,腦中彷彿不住響起半月之前張敦與他在書房中一席話:「…有志之士,明哲保身…」再往自己的雙親望去,只見他們都滿臉殷切瞧著自己,阮孝庸心下一陣不忍,緩緩回首望向老爺,道:「老爺,孝庸…孝庸…」

阮孝庸萬分無奈不得已,狠下了心說下去:「孝庸今早都在書房中,除師爺外,沒見過其他人。」袁子添見阮孝庸一直猶疑,知他心內有了變數,徒自在那裡乾著急的等他的回話,此時聽到阮孝庸並未為他辯解,心中只有叫苦。張敦又點了點頭,只道:「好,沒你的事了。」阮孝庸只得應了一聲,不再發話。張敦再問袁子添:「子添,你可有人證沒有?」袁子添洩了氣般幽幽的答道:「沒有了。」

張敦蹙著眉閉目沉思,大廳陡然沉默一片,眾人都不敢張聲,只覺廳中此時靜得惶惶然令人毛髮直豎。未幾張敦開腔說道:「一言,今天你不是叫了阿銳去洗東側的茅廁嗎?」韋一言張口欲答,哪知卻聽袁子添搶著叫道:「老爺,我可記錯了,我今早在西側的茅廁打掃,不是東側。」張敦倏地右手拍上身旁木几上,怒道:「胡說八道!西側的茅廁你去過?哪你可有見過姚老大?可有見過陳師爺?到底有見過沒見過,你自己說出來吧!」

袁子添啞口無言,不想老爺一開始便找自己對上了,實在讓他始料不及。張敦見他面色惶恐,又吐不出一個字來為自己申辯,已知自己找對了人,遂呼道:「陳就,大虎!」

袁子添猛吃一驚,只道老爺招人對他用刑,驀地轉身望門欲走,只是姚京眼利,叫道:「拿下了!」陳就、莫大虎及另一名叫鄧有田的護院隨即應聲跳將出來,齊往袁子添撲過去。袁子添本是要逃,想轉念間又根本沒有逃處,猶疑間身後三人已搶到,只感到自己兩臂已給抓住,本能的待欲掙扎,哪知陳就不容他反應,喝道:「王八蛋,想走麼?」手抓著袁子添的其餘二人早有默契,各自出腳一勾,陳就右拳「砰」的一聲打在袁子添背上,袁子添腳下踉蹌,應聲滾倒地上。眾人見狀,都目瞪口呆,只見袁子添起來時額角滲著血,原來倒地時撞上地上青磚,登時頭破血流。

形勢急轉直下,幾下兔起鶻落袁子添已被打倒在地,事發至此,阮孝庸實在萬萬想不到,看到袁子添翻身坐在地上,血流披臉,心中甚是不忍。袁子添顛簸簸的爬起身來,也是萬分驚愕,不曾想到陳就下手如斯的重。護院三人趕來,七手八腳的把他按倒在地,使得他左臉貼著青磚,絲毫掙扎不得。此時袁子添耳邊響來陳就的聲音:「你那天不是要討打的嗎?你老子今個兒來打你了。」袁子添聞怒極,欲反抗起來,哪知陳就右肘使勁壓在他背上,壓得他透不過氣來,五內皆欲裂開,手法正與當日他整治阮孝庸時同出一轍。

陡然間聽得老爺張敦叫道:「好了,停手。」三名護院隨即不再動粗,只把他架起來面向著張敦。袁子添左臉滿是血,左眼也睜不開來。只聽張敦道:「子添,何苦要逃?惹得他們動起戈干,對大家都是不好。」袁子添任由左額的血汩汩的流下來,口中道:「老爺,你招陳就、大虎他們來,他們哪有好意?我…我只有逃開一處了。」陳就在背後怒道:「好一個龜孫子,事到如今還想逞口舌之快麼?」手在袁子添背心使勁的推了一下。

張敦道:「陳就,莫要動粗。他走不了的。」陳就忙道:「是,老爺。」張敦朝袁子添道:「子添,我叫陳就他們的確是要把你拿下,但卻沒有對你用刑的意思,而且以暴易暴,豈是我張忞若所為?」袁子添聽罷,沒有說話。

張敦續道:「子添,方才我一直給你機會,你何苦矢口不認,弄得如此田地?你道一味稱否我就真的沒甚辦法查出來嗎?你好教我心疼。」原來往常每日袁子添從旁相助年老力衰的涂伯打理前後庭園,今早張桐正好正於前園被襲,袁子添剛才卻供稱自己在東側茅廁待了一個早上,竟不在其位做事,反而去了清理茅廁,端的是反了常態,這便已叫張敦起疑,加上東側茅廁處於莊中最外的位置,又與事發地點相距最遠,他與韋一言、陳樺燊都沒提過張挏受襲之處,袁子添的供辭倒像事先知道一切,供稱自己正身處最遠的地方,欲蓋彌彰,更令張敦犯疑。方才什麼「東側茅廁有他人去洗」、「姚京、陳樺燊到過西邊茅廁」等說話都是臨時編造出來,為的就是引得這行兇少年不打自招。

袁子添腦中空白一片,茫茫然不知如何回話。張敦又道:「子添,你坦白的說,你究竟與少爺有甚仇怨,非得暴起傷人不可?」張敦棄仕多年,官威猶在,袁子添小小一個不見世面的小伙子,如何能與他放對,被他如此一問,內心驚得嚅嚅的道:「這…這…我…我是…」張敦道:「子添,禍端你已闖下來,如何責罰你我心中也有了定案,你但說無妨。」

袁子添知他說的是實情,心中放開了懷抱,遂道:「不…不錯,老爺,是我用木棍打少爺的,只是因為蔣學本給他的胡作非為害慘了,我看不過眼,所以要他受點教訓,這樣而已。」張敦道:「子添,就是如此由來,你便要動粗嗎?」袁子添點頭稱是。

張敦道:「子添,我跟你說了,我家犬兒鬧事,我自會責罰於他,不勞你操心。可是,以怨報怨,天下紛爭猶是因此而起。你不忿學本被欺便要出頭,哪倘若我痛惜自己兒子,替他不值呢?總不成差人來向你動手動腳。如是的話到時這裡成何體統?你可知道,你一時的衝動莽撞,會牽連多少無辜的人?」阮孝庸聞言,知他說的是自己及蔣學本,只好低下頭來。只聽張敦續道:「所以,子添,你聽我一言,對你以後或有裨益,『凡事三思,不招禍連』。」袁子添惶惶惑惑,點頭道:「是,老爺。」

此時有一男子聲音說道:「眾位稍耐,我有一言相告。」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少爺張桐右手持扇輕搖,面露笑容,正是他發話。張敦面有慍色,皺眉道:「你又怎麼了?少來搗亂。」

張桐笑道:「哎喲,老爺容稟,小的只是有一事相求而已,萬望老爺成全則個。」眾人見他說話尊卑不分,不顧身份的學著下人口脗說話,都忍俊不禁,礙於場面肅穆,都自忍著不笑,個個好不辛苦。

張敦滿是不耐煩,說道:「你又想怎麼了?」張桐還是在輕搖手中紙扇,氣定神閒的道:「沒啥特別事情。眾位鄉親父老,且聽我一言。此間一直風波不斷,變亂紛乘,萬方之罪,俱在吾身一人而已。老爺,小人斗膽,想請老爺當著諸位面前公然重重責罰小人,以息公憤。」

張敦想不到兒子自己會公然請罪以服公論,端的是收買人心的高明手段,不禁對他此舉另眼相看。他點頭滿心賞識的問道:「那你想我怎樣責罰於你?」張桐略一沉吟,道:「這樣吧,過去本少爺倒真的是不識大體,不知下人疾苦。老爺,你就罰我從此搬到下人下處住過活,由我來日夜無微不至的照顧嫣梅、月湘及映翠的起居吧。」

張敦當真氣炸起來,叱道:「胡說八道!」心中千般萬般痛恨自己方今仍會對這個兒子還存有寄望。然而轉念又想,既是已有下人對他心存怨恨,若不罰他恐怕眾怒難平,便道:「你說的也不無道理,這樣吧,我現下命你,從此每天一心照料蔣學本,到他完好為止。要是學本這個時候有什麼新傷橫來,舊患復發,我再論你的罪。」張桐想不到自己的如意算盤打不響之餘,反而落得要紆尊降貴反過來服侍自己的書僮,不禁大失所望,只是親父言出如山,事已至此,已不容他討價還價,只得苦著臉答道:「是,孩兒知道。」心中巴不得蔣學本今天就好起來,省了不用勞煩他,若今天仍好不了,只好每天與他清酒濁酒都喝一些,直至他自行向親父稟報自己身子已完好,懇請恢復舊職方好。

又聽張敦道:「子添。」仍被陳就三人制服在地的袁子添聞言,狼狽應道:「是。」張敦垂目望向他,嘆了口氣,說道:「子添,你為他人強自出頭,乃義氣所為,本非出於歹心。只是你在我府上暴恣傷人,我不得不責罰你。你聽好,從此以後,你不能踏入府中垂花門以北的地方,庭園,東西廂房,正房你都不得走近一步,今後你負責莊外的田事,每天完事後只能從大門出入,不得通過側門及後門。花園的差事我另找人去擔當,不用你操心了。」莊中垂花門南面只有倒房,即府中下人的宿處,張敦言下之意即莊中大部份的地方袁子添從此不得涉足。而且本是由他來負責輔助涂伯,日後其花農一職十居其九也是由他接任,此職比起其他無特殊職份的下人來說,身份算是稍高的了。然而老爺如此栽處,差不多已是從此將袁子添降職了,此等責罰可說非輕。

袁子添肚裡亦明白此等關節,無奈只得接受,當下說道:「是,多謝老爺開恩。」張敦點了點頭,向陳就三人揚手道:「放了他。」陳、莫、鄧三人應了便放開了袁子添,從容退下。此時張敦又道:「初六,你且出來,我有話要跟你說。」謝初六身子一顫,知道自己剛才出言激動,又平白無端搬弄了是非,心中惶恐不已,只得顛顛簸簸的走出來,當真一步一艱難。

張敦神色不慍不火,道:「初六,我剛才這樣辦了他們,你可滿意了?」謝初六吃了一驚,慌忙跪了下來,顫聲道:「小…小人不敢。」這時謝槐也撲了出來跪下,一道求情的道:「老爺,我家孩兒頑劣,望老爺恕罪。」張敦道:「槐叔你起來,一人做事一人當,初六就算犯了事,也用不著你來這般給他求情。」謝槐哪裡肯起?兀自在地下不住的磕頭。

張敦見狀嘆了口氣,不再理他,朝謝初六說道:「初六,你待在我府中辦事有十年了,這些年來我自問對府中上下公平無私,從無絲毫偏頗,更從不將你們三戶人家當外人看,什麼自己人不自己人,實無從說起。」謝初六羞愧無地致容,垂下頭來不敢看他。

張敦又道:「初六,我向自賞罰分明,你出言衝撞我及夫人,又挑撥是非,甚是罪大,只是看在你爹爹求情於我,你這次刑罰暫且寄下,你若以後再有什麼犯錯,屆時一同論罪。不過你這月的工錢卻要押下,轉發給你的父親,以撫他對你一遍苦心。我這樣罰你,你可服是不服?」

張敦心中明白謝初六今天一番說話,搬弄了島上新舊兩夥人的是非,雙方恐怕都有了見外之心,各存芥蒂,此等情緒若處理不好,只怕以後多有爭執,從此府中必然多事。故此張敦心中有所顧忌,不欲重罰謝初六,免得火上加油,加深了三姓人的心內怨恨。眾人聽來心下也明白,將謝初六的工錢轉發給他父親,謝槐愛兒如斯,領了工錢後哪會不私下轉交給親兒?此等罰法等於沒有罰過,顯然不過就是張敦網開一面了。

謝槐聽罷連忙揪著兒子的後領,要他一道磕頭,口中說道:「還不磕頭向老爺謝恩?」謝初六也意料不及,口中也道:「多謝老爺開恩,小人知錯了。」張敦點頭道:「好了,先把你的爹爹扶到一旁休息,不要讓他再磕頭了,再磕的話他的頭就再不能用的了。」謝初六應了便慌忙起來扶起父親,哪知謝槐卻還是繼續要磕,口中仍在唸唸有詞的謝道:「多謝老爺,多謝老爺。」待得謝初六使勁扯著他起來,他又磕了幾個響的,到兒子半拖半拉的扶得他起來時,額上已紅腫了一大片。

張敦提聲向眾人道:「大家聽好,今日此事已了,你們哪一個要是心中還有什麼疑慮未有釋懷,現在就大家當前說個明白,這裡都是我張家的人,並無外人,咱們就在這兒把道理說清楚。」

這當口廳中諸人哪裡有話敢說?自是一室鴉雀無聲,各人面面相覷,都不敢發話。張敦又道:「到底有沒有人要說話?現下就出來說吧。」大廳靜悄悄的始終沒人敢應,張敦見上下都沒有說話,便道:「沒有了嗎?那我在這兒就跟大家說明白了,我家孩兒闖下了的這些禍端,今天到此已經有個了斷,大家今天來為大家作個見證,這裡大家都沒意見了。要是今天之後,我在府中再聽得有人言及此事,心存不滿的話,我定然嚴懲不貸!」

眾人心頭一顫,都給震攝當場,啞了口做不得聲。張敦縱橫官場經年,一施號令便鎮住了場面,待見得廳中上下老少都肅然無聲,當下便道:「既是大夥兒都沒有異議的話,那大家便去做正事去吧。」老爺威嚴在上,眾人豈再亂放說話?自是都應了聲都退去,回去做自己的差事。

當夜府中各人無話,用了膳便各自回自己下處休息。張敦與妻子在主房前小廳用過飯後,便 向 夫人說道:「你先歇吧,過一會兒我便回來。」 張 夫人點了點頭,說道:「如此好吧。」

張敦在小廳推開紙窗,抬眼見到一輪皎月在上,銀暉悄然無聲照入廳中灑滿一地,照得張敦滿懷心事。正思想間,忽聽小廳木門輕輕的格格作響,有人在外敲門。

張敦滿腹狐疑,便過去開門一招,赫然見到師爺悄然佇於門外,張敦疑道:「樺燊,怎麼了?」陳樺燊輕聲道:「老爺,打擾了,只是有事商討,煩請老爺借一步往書房說話。」共事多年,張敦素知陳樺燊性子,深夜造訪,必然有事,遂不復多言,點了頭便跟了他往書房去了。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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