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xx習作~~臉 (三)

(四)

回到公司，望著桌子上那一疊橫七豎八的原稿紙和那堆積如山的資料、錄影帶等，冷心中感到一陣煩躁。

從小她便喜歡天馬行空地幻想著許多無聊事情，例如人為甚麼叫人不叫螞蟻；為甚麼螞蟻是螞蟻而不是豬。又或是望見一個雪糕球，她會聯想到雪山、外星人、火山爆發、地球溶化等；在街上見到一個人走過，她會從那人的步伐開始幻想他的性格、他的出身、他的故事……漸漸地，她發現自己原來很喜歡做夢、很喜歡編故事，上自然課時聽著老師講課，講到蝴蝶，她便會幻想自己變作小蝴蝶於花間飛舞，然後碰上騎著白兔而來的花神，拿著兩個月餅和她在花間曬光浴；望見窗外的大樹，她會幻想自己是樹上的一條小毛蟲，與頑固的老樹幹較勁，從他手上拯救出那可憐的小葉子，逃離他的專權……

由於實在太熱愛做白日夢的原故，冷在畢業後便投身創作行業，加入了一間製作公司，一來可以滿足自己的寫作欲望，二來又能夠讓自己那充沛的創作意念得到更大發揮，最難得的是，能夠寓興趣於工作。

雖然這份工作薪金不算太高，工作量大，還要經常與那些麻煩挑剔卻又不懂藝術、沒有文化的客戶糾纏，經常要受他們的白眼，但冷還是做得蠻開心的，一幹便幹了七、八年，期間不曾升過一官半職，薪金也只是象徵式調整過一兩次，並不是冷的表現差，相反，她往往是公司創作部中生產力最高、作品最出色的員工，然而，每年工作評估時，老闆總是裝出一副可憐相，搬出各種各樣的藉口，甚麼經濟不景、公司營業額下降等等，無非是想把升職加薪的事搪塞過去。不過，冷卻從來沒有介意，因為與金錢和名份相比，她更享受完成一件新作品那份滿足，特別是看見自己的故事印刷成小冊子、拍成影片後那份滿足真是不能言喻，雖然，每一次的滿足感只能維持在看見製成品的頭一秒鐘。

她相信自己是愛死了這份工作，決定要把一生都奉獻在這工作上，但是最近幾個月，不知甚麼原故，她對工作開始失去了熱情，每天起牀後總要花上很長的時間去說服自己上班，回到公司卻更是沒有任何工作意欲，以前是她最親密最知心的朋友原稿紙，現在卻成為了她的負擔。許多時候，拿著筆桿坐了一個上午，甚至一整天，也寫不出一隻字來，只是兩眼發光地望著桌上的稿紙，腦子就像生了銹的機器般，絲毫不能運作。

冷從來都是部門中的開心果，同事都喜歡圍著她，與她東拉西扯地閒聊，有甚麼好吃的、好玩的，總不會忘了冷的那一份，冷也樂於成為眾人的好朋友，縱使她內心明白，有些人的友好並非出自真心，那又如何？現實社會就是這樣，大家既為共事的同僚，也是互相較勁的競爭對手，無論多好的朋友，只要利字當頭，一切的情與義都將會被放在一旁，人與人之間感情變得愈來愈脆弱，彼此的關係更是撲朔迷離，常常讓人感到迷惑，愈是想去分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就愈是看不清。有些人你根本就不喜歡他，但不知何故，你總會跟他走在一起；有些人仿佛跟你很要好、很交心，但你卻從不曾看透他的心，說穿了還不是大家都在演戲？！

或許每個人都不願意被孤立，因此對著任何人也要偽裝起來；或許每個人都怕受傷害，因此總會不自覺地把內心隱藏，甚至連自己也看不見、感受不到，冷其實很厭倦這種生活模式，然而，要在這弱肉強食的世界中打滾，就必須要遵守遊戲規則。緃使多不情願，在這麼些年來，冷仍然每天讓自己堆起一臉陽光般的笑容，儘量讓身邊的同事覺得自己是快樂活潑的天使，雖然許多時候，她實在很想哭、很不快樂，但是只要走進公司的領域範圍，她就會堆起燦爛的笑容……

「冷，你今天也和我們吃午飯吧！」同事甲滿臉誠懇地向冷發出邀請。

「嗯，讓我先把稿紙整理一下，老地方吧？我稍後過去找你們。」冷也裝起一副高興的樣子。

同事都很喜歡跟冷一起吃飯聊天，因為冷是一個能說會道的人，亦很懂得說笑話搞氣氛，有她在的地方，從不會有冷場。有誰會知道，冷最討厭就是說笑話、搞氣氛，有時她覺得自己就像是在馬戲班中的小丑一樣。她說笑、搞氣氛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當大家都因為沒話說而顯得尷尬時，替眾人解解圍，調劑一下靜謐得讓人難受的氣氛。

冷常常會想，為甚麼大家都不願讓人看到自己的本相、不願意把真心掏出來，卻還要假惺惺地待在一起？不論是午飯時間、是工餘時的晚間聚會，大伙兒聚在一起，交談的內容不是公司的小道消息、高層的壞話，便是電視連續劇的劇情，卻從來沒有人會分享一下自己的事，說來說去也只是一些不著邊際的事，到話題盡了，大家也沈默下來，各人都在搜索枯腸地尋找話題，雖然如此，大家仍然是死賴在一起，直至曲終人散才會離開。

或許人是怕寂寞的動物，害怕自己在群體中被鉤出來吧？！當然，每個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對於冷來說，參與這些群體活動，也是免去給上司說自己不合群的機會。唸大學的時候，冷給同學的感覺是人如其名，她不屑於參加這些沒有靈魂的群體活動，她更不願意花時間與那些都只會帶著面具的人來往，對她來說真朋友不需要多，知己兩三人已足夠。

畢業前，跟她很要好的恩師曾經語重深長地對她說：「很欣賞你的率真，但是在社會中打滾，你必須要學會圓滑一點，工作的時候，跟同事打好關係是必須的。」於是，圓滑、與同事建立良好關係便成為冷的座右銘。七、八年下來，冷在工作間確實建立了無數良好關係，但是當中有多少關係是紥實的、有深度的，卻不得而知。

半年前，公司發生了一件令冷感到有些心痛的事，跟她最要好的一位同事被辭退了，原因是那位同事抄襲了冷替一位客戶撰寫的廣告故事，意圖將這個創作當成自己的作品交給上司，但她不知道這個故事是冷和上司一起創作出來的，這位同事走後，冷才知道原來這幾年間她已在上司跟前參了冷許多本。這位同事外表看起來很柔弱，永遠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多少次冷看見她被美術部同事氣得坐在位中飲泣，冷都禁不住替她找美術部同事理論。在冷面前，她總像是一個小妹妹的模樣，她總會帶著單純而仰慕的目光追隨著冷。

冷計算一下日子，在這間公司已待了整整八個年頭。八年，這個時間不是太長，但也並不短，公司裡其實每天都發生著類似這樣的事件，冷也不知看過多少同事給身邊的親信出賣、亦見過不少明爭暗鬥，甚或是明讓實搶的事件，她以為自己只要不真正對任何人付出感情，縱然遇到同類事件，也能一笑置之。可她卻從沒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對這位總是粘在她身旁的小妹妹投放了感情，因此，她的心有些痛。

每天都生活在這種爾虞我詐的環境中，既要裝著彼此很投緣的樣子去互相巴結，又要暗地裡提防著對方，實在讓冷感到心寒、感到疲乏，她很想離開一下這個戰場，給自己一個喘息、療傷的機會。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當遞信的一刻，上司發出這個問題時，冷的眼淚如缺了堤的洪水般湧出來。

過去八年的點點滴滴在她腦海中翻騰，她突然發覺自己喜歡的，不只是工作本身，還有那些與她朝夕與共的同事，雖然，她知道當中有些人常在她背後放冷箭，但她還是喜歡他們。

人始終是人，人是一種情感動物，儘管冷努力地在與同事建立和諧美好的關係同時，很小心翼翼地、很有技巧地在中間建築了一堵無人看見的牆，可惜她一直忘記了收起自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