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復活之四

早上起來，我和強還是先要分道揚鑣，因為他想到LV購物，窮學生如我哪有錢買LV，我對行街購物的興趣也不大，所以我選擇到龐比度藝術中心看看，也不打算內進，只想到那裏走走。吃了昨天剩下的半份三文治、幾顆士多啤梨，便啟程前往。出了地鐵站，發覺沿路也是購物區域，經過一個噴泉，十分精緻漂亮，再走下去便見到龐然屹立的龐比度中心，巨大的通氣喉迎面而立，中心前有一大片斜坡，令我想起倫敦Tate Modern入口的大斜坡，如果在香港便不會有這樣的空間，莫說香港寸金尺土，即使有，主事人往往也沒有這樣的視野與胸襟。中心當時正在舉行Louise Bourgeois的展覽，幸好在倫敦看過了，雖然沒有時間參觀，也不覺可惜。中心外觀獨特，結構刻意外露，與四周的建築物的確有點格格不入，無怪建築之時惹來不少爭議。內進發覺大堂有點像平民電影院，彩色的光管令我想起大陸剛開放時的夜總會，真的有點想不到。到中心的書店走走，發覺有不少人體藝術的書籍和明信片，法國果然是法國，英國便相對保守了，在英國的博物館絕對不會這樣。

逛了一會，到附近的餐廳吃法國包、咖啡，配一件flan甜品。不知是否始終這是正宗，巴黎的法國包比香港的Delifrance好吃多了，雖然啃得口腔也損。吃飽便啟程到Crouche地鐵站，與強會合後上了地面乘專車到劇場，初初找不著車站，問了一位法國少女也摸不著頭腦，後來終於看到指示，才看見不遠處有一大伙人聚在一起等待專車來臨。

車程其實不長，只需數分鐘，劇場是在一個大公園裏，幾座看來原本是殼倉的平房給幾個劇團改建作基地，似乎還有一所小學和酒廊，情況就如香港的牛棚。一直很羡慕前進進有牛棚這樣一個地方作排練及演出場地，不過也覺得他們可以有更大膽的發展，例如多花點心思營造環境氣氛，給觀眾一個獨特的觀劇經驗，令牛棚成為文化人聚腳的地方。當然，旁觀者如我指指點點自然容易，一直也知道前進進各人都是有心人，要做到太陽劇團這樣，需要多方面配合，政府的支持自然少不得。六個多小時的演出，數十人的製作團隊，只收五十歐元，相信怎樣也維持不了成本，自然需要政府大量補貼，那一刻我相信為什麼說法國政府十分支持文化活動了，羊毛出自羊身上，十多巴仙的消費稅也是有道理的。

下了專車，到劇場外的小屋取票後，進入劇場，內裏分三個區域，右邊是食堂，看來也可成為表演場地，因為有數行觀眾席，中間搭建了一個帳篷作化裝間，雖然有簾幕，但是刻意開了幾個小洞，明顯讓觀眾隨意窺看，左邊便是這次演出的劇場。

觀眾席分成兩邊斜級，相對而坐，兩邊是出入口，中間留了一條長長的甬道作演區，就像早前歐丁劇場來港演出《鯨魚骨架》的舞台形式。不同的是觀眾席有微微的孤度，所以演區不是長方形，而是仿似一艘方舟，船頭一端之上有一個露台，一位樂師和他的助手便長駐在那裏。這位樂師年紀看來不少了，一把花白大鬍子挺有性格，演出中他擔當十分重要的角色，因為全劇一直有現場音樂伴隨。看著他在六個多小時的演出中，全神貫注劇情的進展，一邊拿過不同的樂器奏出相應的音色，絕不喧賓奪主之餘，令演出保持統一的節奏氛圍，無怪最後謝幕時他獲得不少掌聲。

燈光暗下，直至微暗之時，兩位工作人員從一端出口徐徐旋轉出一個高約的數吋圓形平台，看來平台底下有滑輪，所以滑動十分順暢。平台到台中停下，工作人員紛紛加上佈景裝置，原本甚麼也沒有的平台，變成一個屋前大閘的場景，就如一個放大了的情景模型。工作人員進行裝置時，另一位似乎是舞台監督的人員拿著手提電筒為他們照明，我心裡奇怪，為什麼要在我們面前進行佈置呢？為什麼不在台後裝置妥當，才推出來呢？看下去才明白導演Ariane Mnouchkine這樣處理其實大有用意，是極高明的導演設計。

演出名叫《Les Ephemeres》，譯作英文是The Ephemeral，意思是短暫的，稍縱即逝的，台灣把演出譯作《浮生若夢》，其實頗貼切，因為六個多小時的演出包含了多個小故事，其中一些故事會分作多個不同片段穿插出現，有些人物會重複出現，也有一些片段與人物可能只出現一次，劇本令我想起陳敢權的《幻影組曲》或者是賴聲川的《如夢之夢》，或者我曾經想翻譯和導演的一個北歐劇本《Mornings and Evenings》。不過此劇來得較隨意，沒有刻意追求工整，要自圓其說，所以有些片段與人物可能與主線完全沒有關係，只是驚鴻一現，仿如在你身邊悄然飄過，當你驀然回首，它已經了無聲色，只留下似有還無的一縷餘香。如果六個多小時的演出全是這樣淡淡然，始終會吃不消，但是演出即使是法文，我和強卻一直都被它深深吸引，全因整體氣氛的確詩意盎然，其中不少片段卻充滿張力，例如中午演出接近完結時的一個片段，一位美國來的易服漢孤獨一人慶祝生辰，一群頑皮小孩門外窺看，易服漢驟然打開大門，眾小鬼一哄而散，留下一個小女孩呆在原地，易服漢邀請小女孩入屋，她怯生生的坐下，最終二人開始默默的分享那生日蛋糕，一起看電視播放的黑白電影，當這場景徐徐退出，那感覺簡直抽心。

視覺效果驟看並不華麗，甚至可說是Low Tech。故事的場景跨越多個時空，進進出出的平台換上不同的裝置便顯示了不同場景，平台全靠人手推出推入，通常是兩個工作人員控制一個平台，但他們並不是把平台推至台中便離開，而是一直轉動著那圓形的平台，演員與場景看似偶然的接合，實質上時間速度都經過精準的計算與排練，使場景的交接順暢自然，仿如行雲流水。其中一幕，一個女子想回自己老家懷緬一番，站在老家的門前，老家的對戶出現在她身後，過去的親人與鄰居出現，從她身旁經過，進入她老家。同一空間，不同年代的重疊，手法當然不算新鮮，但是配合那流動自如的平台，就好像不斷流動的電影鏡頭，徐疾有致地營造出如詩似夢的世界。

平台的面積其實不大，但是每個場景裝置都花上不少心思，可說一絲不苟，因為不同時代、場地、人物、身份等等都是由裝置中的細節帶出，其中一場要展現一個粗魯丈夫在妻子離他而去後，把家中東西弄得凌亂不堪，看似混亂一片，但是亂中有序，是精心設計的凌亂，絕非順手隨意。工作人員亦不是穿著一般的全黑服裝，而是灰色或藍色為主調的日常服裝，中性之餘又不失人味，的確在導演這樣的設計下，他們已經不單純是置景人員，而是表演者了！開場時，導演刻意要觀眾看他們如何佈置那平台，正是要引領觀眾這世界，讓他們首先接納了這種安排，隨後觀眾看見工作人員轉動平台便不會覺得尷尬，亦不會把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了。

中場休息時，工作人員拉出一張長檯，放滿水杯與餅乾，讓觀眾自由吃喝，觀眾就如演出者的親戚朋友，在宴會中看完一段表演後稍作休息。第一幕完結時，演員之一的一位長者帶著兩個小演員，推著一輛車兜售咖啡，感覺劇團上上下下像是一個大家庭，一個群體（community），無怪演出中前後台各人配合得這樣天衣無縫。第二幕較第一幕多台詞，始終故事要發展，便要多費唇舌交待，可嘆我法文有限，不太明白，不過演出依然吸引，完全沒有厭膩的感覺。

謝幕時前後台各人全換上灰黑色調，數十人的團隊分成兩排輪番向兩邊觀眾欠身鞠躬致謝，包括我和強在內的觀眾全都起立鼓掌，衷心感謝他們花了那麼多功夫，好好完成了六個多小時的演出，那一刻我感覺到觀眾與演出者之間再沒有鴻溝，我們真正成為了一個群體（community）。忝為劇場同業的我，這一刻真的深深感動，說到底，每位喜歡劇場的，在劇場工作的同業不正是追求這份融為一體，再無隔閡的感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