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沒有出路

如常的到鑽石山排練室作話劇綵排，
如常走出了地鐵站，
如常經過兩旁一片荒廢草地的前大堪村。

一切理應如常。但今天在大堪村通道上竟出現了一位衣著整齊的老太太。她跪在水泥地上，雙手緊扣向途人乞求著。我一心要準時前往綵排，所以很快在她的跟前走過了，但心一直在嘀咕著：為什麼? 要放下尊嚴可憐地向每一位陌生人跪著請求，她一定已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

走了一大段路，始終敵不過心中的問號，便回頭走。看見老太太仍然跪著，膝前恭整地放了一條殘舊但乾淨的繡花手帕，上面放著三枚零錢。我慢慢走近，在她身旁蹲下去，問道：婆婆，為什麼你要... 跪在這裡?

她聽不懂。她不是本地人，普通話亦不是她的母語。我竭力以普通話跟她溝通，在四十五分鐘內聽懂了她所說的兩三成。73歲的她從深圳來香港，家鄉在更遠的地方 (我有限的聽到她說是「湖巴」... 假如意思是湖北，來港的旅程實在是太長太苦... 所以也不敢肯定)，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要籌錢給「我家姑娘」醫病。「我實在是沒辦法呀，我家姑娘就只有36歲，得了這個神經病，我得照顧她。她先走倒沒事，那我先死誰照顧她？今個月她已發了兩次病，沒錢，不能去醫院。去醫院治病就要15塊錢一天，我哪來那麼多錢？我實在是沒辦法呀...」老人家嘛，同一段說話重覆說好幾遍，就是這樣我才聽得明白。

我在她身旁一直聽她重覆著訴說的苦澀。試問一位老太太怎會毫無保留地跟一位聽不懂自己方言的陌生人訴說自己的故事？她實在太徬徨無助，在這香港太孤獨。老太太慢慢的說，卻越說越激動，臉湊近了。我在一呎間看著她的眼睛，漸漸盈了淚水，但得出她在強忍著，直到眼眶再容不下，淚便沿著滿面深刻的皺紋擴散。我也忍不住哭了。

我給老太太一張紙巾。她緩緩地把它打開，再緩緩地摺疊成長方形，優雅地印乾雙眼。但是眼睛就是擦不乾。我可以幫得上甚麼呢？她說一兩天後他便要回去，登報求助亦來不及。能做的，就是蹲在她旁邊陪伴她一個小時，和衝到地鐵銀行取點錢。不多，希望可以幫得上一段時間吧。她接過了以後，雙手就一直緊抓著我的前臂，老淚縱橫，說著神會保佑，她死後會保佑，甚麼都會保佑。我感到更難過。

她的手很細滑，我想她以前一定沒有吃過太多苦，老來要走這路，一定很困難。想想，中國十一億人，政府怎會照顧每一位老百姓？死一個，少一個，沒甚麼大不了。醫院就是不幫忙，沒有錢，哪有話說。中國山區，貧瘠鄉鎮... 河南愛滋病村村民都在等待死亡，政府都有意無意地忽視了；對非洲貧民來說，富有就是能夠吃得飽... 在香港，我們擁有太多，付出太少；我們總有出路去生存，問題只是我們是否選擇繼續活下去。對於每天的揮霍，我感到慚愧。

胸口被沉典典的感覺壓了一整天。很難受。

翌日：
昨晚把感覺寫完，再在家喝幾口酒，總算能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