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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應該講的題目是「文化危機與信仰危機」,但我不想過份抽離現實地去討論這個問題。所以我願意以一個熱愛中國文化與珍惜自己基督徒信仰者的身份,去探討這兩者所面對的「危機」。
危機本有「危險」與「機會」雙重含意,它可以產生消極的效果,也可以產生積極的效果。
中國文化與基督徒信仰都有很多優點,但同時亦存在不少缺點。當我們能發揮優點,改正缺點的時候,我們把握的是「機會」;當我們過份陶醉於自己的優點,而拒絕承認自己的缺點時,這些優點總有一天會被坐大起來的缺點所掩蓋,這便是「危險」。
下面我將分別陳述中國文化的缺點及基督徒信仰的缺點,再指出兩種缺點共有的根源。由於時間所限,我不打算指出解決辦法。但因為標出暗礁,實際上已展示了航線,所以我相信解決辦法已隱含在缺點的陳述中。
又有關中國文化危機部份,有些資料是采自本人所著「新民」第十二章「中國文化的批判與繼承」(P.121-128),所以有些地方會簡略地帶過,有興趣者可參考該書有關部份。
甲.中國文化的缺點
1.沒有民主與科學
中國文化在政治上的主流,本質上是一種由上而下的權力架構,一種「上使下」的單行制度。中國的社會結構,也是以倫常秩序為主,最重要的就是名分、統序和服從,這是主流,其餘都屬次要。在這種講究上下尊卑的社會中,又怎會有由下而上的民主呢?
中國在改朝換代中,往往有群雄並起,天下大亂的形勢出現,但在天下大定之後,勝利者還是要做他的「皇帝」,革命的果實並不屬於人民。中國的老百姓從沒有想過,這個九百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根本便不屬於任何一個姓什么的皇帝的!
其實,人民是民主的基礎,人民不去爭取民主,也就不會有民主。中國沒有民主,固然是因為有人抓著權力不放,但亦是因為人民沒有爭取權力的意識和意願所致。中國人對政治的冷感,不僅以前如此,現在還是這樣。他們不肯接受政治權力,也不相信自己能夠管理自己。
落實到日常生活的層次,中國人的家庭很少「以子女為中心」,中國人的學校也很少「以學生為中心」。因此,在中國人的社會中成長起來的人,便不易產生「主體意識」;而人民的主體意識正是民主的重要基礎。
中國也沒有系統性的自然科學,這完全不代表中國人的才智比西方人低。事實上,中國有過不少偉大的發明,也有過像張衡那樣的天才科學家;但中國卻沒有「系統的」科學。中國只有占星術而沒有天文學;只有練丹術而沒有化學;中國人對人有極深的瞭解,卻沒有發展成為人類學或心理學;對大自然觀察入微,卻沒有發展成為生物學、地理學或地質學;中國人發明了風箏,卻悟不出製造飛機的原理。我相信正是因為在中國文化中缺少了發展科學的關鍵因素,才導致中國不能產生有系統的科學。
2.不注重抽象概念和思想系統
中國人並不習慣由具體的事物或由可見的現象中,先用抽象的方法去求出共相,抓緊特質,或明白概念,再進行系統的反省。希臘的哲人卻會抓著一個概念牢牢不放。例如當他們談到「聖」或「自由」時,他們會堅持要先弄清「聖」或「自由」的概念,即它們的內容、意義和範圍。換句話說,他們一定要先給一個名詞下一個清楚的定義,界定其內涵和範圍。張君勵在他的「明日之中國文化」中,認為「概念是學術的單位」,沒有概念就沒有系統的學術。他說:「既有概念,而後一種學術乃有單位;推而廣之,乃成為命題;再推而廣之,便成為學問系統或思想系統。」中國就是缺少這一套!
中國人並非一個智慧不足的民族,不過中國人卻從很早的時候,便已選擇了走「情」和「倫理」的路,而不走「知」或純理性的路。中國文化一般重善不重真,求生活的合理而不求思想的確實;學要致「用」,文要載「道」,行有餘力,才去學文。這都是有價值的,但卻不利於科學的發展。
中國人重視實踐價值(指向道德和生活),而忽略西方人所重視的觀見價值(即純粹思維活動本身的追求)。中國人的價值觀念可用左傳的三不朽為代表:「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德和功固然都是「惠及百姓」的善舉;所謂言,也是指「載道」的言,是關於人生的教訓,即孟子所說的「有德者,必有言」。但希臘人卻重視智的活動,希臘的「哲學」這個字,本身的意義就是「愛智」(Philo-sophia)。亞裏斯多德認為「至善」的活動,是無所為而為的對真理的追尋;至善的生活,是無所為而為的觀賞真理的生活。這與大學所說的「止於至善」,即「為人子止于孝,為人父止于慈,與國人交止於信」的倫理思想,有很大的分別。
中國沒有科學,並不是偶然的,而是因為在中國文化中沒有科學精神,沒有徹底求真的執著。我們今天必須以西方的科學精神與真理高於一切的態度,去補充自己在這方面的欠缺。我們的求真精神只怕不足,不怕太過。希腦哲學家喜歡說:「我愛我的老師,但我更愛真理。」很值得我們這些以尊師重道為主的中國人好好地去學習。
3.沒有次級團體
中國沒有民主,也不是偶然的,因為中國文化並不強調次級團體和個人權利。而次級團體和個人權利,是產生民主的重要條件。
中國人近則講身家,遠則講天下,並無(或很少有)中間性團體。本來墨子曾經建立墨者團體,但並不持久;自此以後,中國人唯一能經驗到的團體生活便只有以血緣而組合的家庭了。家庭只講義務而不講權利;每人只應善盡自己的責任,所謂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便是。至於權利,則只能期待對方的給予;對方不給,也沒有什么辦法。此外,家庭只有尊卑,而沒有平等;只講禮俗傳統,而沒有法律;講私情而不講公益。這一切都不利於發展民主的制度。
次級團體和家庭完全不同。它們有特殊的目的,人人在這團體中都有特定的權利和義務,各分子基本上平等相待,大家都要各盡所能,去維繫和發展這團體。在這樣的一個為共同目的而凝聚的團體中,很自然地會發展出下列四種特牲:一、公共觀念;二、紀律習慣;三、組織能力;四、法治精神。這四點都是一個團體能存在和發展的基本條件,也是民主的基礎,卻剛好又是我們中國人所沒有的!
4.沒有組織完備的宗教團體
西方的次級團體,除了晚近的工會等組織之外,還有二千年來組織完備的宗教團體,那便是基督的教會(包括天主教或其他基督教的各宗派)。基督教會有利於民主制度發展的教義或傳統至少有下列幾項:
甲、 主張在天父面前人人平等,為民主奠下最重要的根基。
乙、 基督的博愛觀念打破了個人的自私自利,和家庭那種對內厚而對外薄的集體自私;使民主政體能脫離家族利益的控制。
丙、 對神的忠貞,容易養成個人的潔身自愛和大公無私的精神;對天主的無所不知和無所不在的鑒臨的信念,亦使人能不敢自欺,和更自覺于培養及保持人格的完整。這些都是民主人必先具備的道德條件。
丁、 教會經常能以超國家和超世俗的身份,成為國家、王侯、貴族等集團的監察者和仲裁者,間接發展了日後民主制度中的「制衡」關係。
戊、 教會每週必有的肅穆崇拜,秩序井然的禮儀,在講道中有關倫理生活的提示,及由教會組織的各種濟貧或服務大眾的活動等等,剛好都有培養民主社會中公民意識的副作用,使信徒習慣于尊重公共典禮、謹守公共秩序,養成遵守法律(教規)的習慣,和對大眾的利益有基本的關懷。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活動都是經年累月、世世代代地每星期都發生的事。教會於是無形中成為一間超國家性(即籠罩整個歐洲)的公民意識訓練學校。歐洲能產生民主體制,教會可說一極重要的催生者。中國剛好又是沒有這樣的宗教團體。
5.不講個人權利
中國文化不能產生民主的另一個原因,是因為不講個人權利,不重視保障人權。許多人到現在還把個人主義誤認為是自我主義,並把爭取個人權利當作是權奪利。其實這是很嚴重的誤解。
中國從前不重視人權,也不談個人的權利。例如在家中,只有父權、夫權,而沒有子女權或妻權;衙門的法律,也不太尊重個人的權利。事實上,中國的法律只重「犯罪法」,而羅馬法基本上有二:一是公民法,讓人民知道自己有什么「權利」,另一才是犯罪法,讓人民知道觸犯法律會受什么處罰。中國從前的「律師」,並無社會地位,個人的權利,也就難於有人為他伸訴。
數千年的中國倫理傳統和政治實踐,只關心誰掌權這問題,卻從未想過應如何去限制權力,以保障個人的權利。民主的特色則是要製造權力的互相制衡,以求權力能合理運用;並設法保障每一個個人的權利,以求全體的相安。在一個權力絕對一面倒——而其文化中的價值觀念又贊成一面倒——同時個體又不能浮現出來的社會中,民主又怎可以發生呢?
個體在中國文化中不能浮現出來,也大大地影響中國在文化、經濟、科學及各方面的發展。「國以民為本」,真正的意義是必須徹底地解放每一個人的自發性、創作性和生產力。而尊重個人,讓每人能自由去選擇自我發展的途徑等,正是刺激人的自發性,和提高人的創造力的最佳辦法。有了這樣完整而獨立的個人做基礎,才可聚而成為一個活潑而生機蓬勃的國家。
6.不落實
中國古哲人的思想有很強的跳躍性,而不是循序漸進地發展下去的;這亦使人對中國思想家的主張有很強的不落實的感覺。舉例來說,中國文化很強調「內聖」與「外王」的聯繫,認為只要達到內聖就一定可以做到外王。但內聖是道德問題,外王是政治問題。是否有道德的賢人便一定能夠成為有效率的政治家?按我們今天的政治常識來判斷,我們恐怕看不出內聖與外王有什么直接的因果關係。
在墨子閑詁的耕柱篇中,有一段對儒家的不落實批評得恰到好處的文字:「葉公子高問政于仲尼曰:善為政者若之何?仲尼對曰:善為政者,『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子墨子聞之曰:葉公子高未得其問也,仲尼亦未得其所以對也。葉公子高豈不知善為政者之「遠者近之而舊者新之』哉?問所以為之若之何也!」這段說話,可算道盡了中國大部分思想家在理論上的「跳躍性」和不落實的毛病。中國哲人可以在幾百個字,甚至幾十個字內,說出了整個的天人合一、世界大同、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大道理,但對於「怎樣做?」卻是語焉不詳。
7.道德太靠自律
中國文化受儒家影響極大,而儒家對人、對世界的看法,基本上是樂觀的,他們認為人性有很大向上提升的能力。他們的性善主張,使得他們難於警覺到人性的幽暗面和人性的嚴重墮落傾向,他們在政治上對權力的主張便顯然與這看法有關。儘管儒家深信道德實踐的困難,但最後仍認為一定有一些人可以克服這些困難,而成聖成賢(內聖),而聖賢一旦出現,便應把權力交給他掌握,讓他們做統治者(外王)。儒家總想不到「權力趨於腐朽;而絕對的權力,將絕對腐朽」,這個定律。
在一個隻講倫理而不講「制衡」的社會中,皇帝的行為要靠自律,父母的權威也同樣要靠自律,甚至一切義務的實施亦無不是要靠自律。在這樣的社會中,我們唯一能要求的,是自己盡義務,而不能要求對方給予我們應得的權利。因此,如果人人都自律的話,當然就是天下太平了;但若果不幸而有些人不能自律,尤其是若當權者不能自律時,便麻煩得很了。法制並非萬能,但法制剛好可以補充人性自律的不足,而中國文化卻很少能深入探討如何以法制去規範人的問題,因為中國人太相信人性的道德根柢了。
8.缺少專一而有力的宗教信仰
梁漱溟在他的「中國文化要義」一書中,曾提到甘肅省內漢人與回人在道德水準上的差距。他指出甘肅省的回人都不吸鴉片,而且在生活上有許多良好的習慣;而該省的漢人則以吸鴉片的居多,而且懶散、窮困,並有許多其他缺點。造成甘肅省的漢人與回人的不同,梁氏認為是由於宗教的關係,他說:「其故,就為回民是有宗教的;其行為准於教規,受教會之監督,不得自便。漢民雖號稱尊奉孔聖,卻沒有宗教規條及教會組織;就在任聽自便之中,而許多人墮落了。」梁氏的話未必十分準確,但卻也值得排斥宗教者去深思。
9.重男輕女的傾向
重男輕女,本是一個世界性的現象,但這個問題在中國的社會中,卻似乎特別嚴重。在舊社會中,子從父命,到頭來總有輪到自己做父親的一天;但女從男命,卻幾乎是終身的,這便是女子要守的所謂「幼時從父,出嫁從夫,老來從子」的「三從」。女子沒有受教育的機會,還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要講貞節,丈夫死了最好不要再嫁;男子卻沒有這樣的限制。中國從前有不少情況可以休妻,連不能生子女,或不能討得翁姑的歡喜,也可以成為妻子被休的理由;卻很少聽到有「休夫」的!今日又如何呢?孟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仍然牢牢地抓住不少中國人的思想。男子代表香燈、後代和一個家族的命脈,女子卻沒有這樣的地位和福氣。中國人認為女子始終是「外人」,所以家庭計畫指導會所遇的困難經常是:中國人在有了幾個女兒之後,總是還要「追」一個男的。在這種迷信男性的社會中,採取「一胎化」政策的中國,便遇到很大的阻力,因為不少家庭都無法接納只有一個女兒的命運。
乙.基督徒信仰的缺點
讓我們再看看基督徒信仰的「缺點」。
我相信不少基督徒一定會對上述標題起反感,因為他們絕不會相信自己的信仰是有缺點的。純粹信仰本身,假如抽空來看,可能是美無瑕的,但可惜的是,世上根本便沒有純粹的信仰,信仰總是張三的、李四的信仰。因此,即使信仰本身毫無缺點,一到了張三或李四身上,便有缺點了。
以下我將會分三方面去出基督徒信仰的缺點,即聖經的和教會的缺點,及基督徒把聖經絕對化後所產生的缺點。雖然這些缺點都牽涉神學問題,而從神學的角度來看,這些缺點都可以說未必是缺點;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種危機,如果不善處理,它們便有可能演變成危害信仰的炸藥。
1.聖經的缺點
基督徒本來相信聖經有雙重特性,它一方面是神的話,但另一方面也是由人寫出來的,它本來就有神性和人性兩種特點。但基督徒實際上習慣忽略了聖經中人為部份,因此容忽略了聖經中人為的錯誤。其實,由於聖經是由人所寫的(雖然有聖神的默感),所以它也是一種文化的產物,既是文化的產物,就會受到文化的影向,而帶有文化上優點和缺點。
在聖經中有不少現代人看來是十分奇怪的東西,例如產婦取潔的規定(肋未紀12:1-7),代兄弟立嗣的法律(申命紀25:5-10),還有許多梅瑟五書中的「奇風異俗」,或智能書中的看來並不那么有智慧的箴言等等。申命紀21:18-21的說話便很驚人,它認為:父母對「忤逆不孝的兒子……要將他捉住,帶到當地的城門前,見本城的長老……本城的眾人就應用石頭將他砸死。」
在聖經中也有不少明顯是反科學的東西(至少表面上如此),例如:創世紀說天主第一天造了光,直至第四天才一起造了太陽和月亮(「兩個大光體」)。又假定了「天圓地方」的宇宙觀(見附圖),而且天上的穹蒼還是一件實物,可以將水上下分隔開來(創世紀1:1-19),天主用洪水滅世時便是將「天上的水閘開放了」(創世紀7:10),讓水倒下來的結果。又根據古經中的各種族譜,我們不難推算到人類的歷史其實只有數千年;某基要派(Fundamentalist)的基督徒便曾宣稱過:世界是在主前4004年創造的!(見李德爾著「你為何要信」,基督教福音證主協會出版)
聖經中有些倫理觀念也不大正確,它有明顯的重男輕女傾向。例如:聖經中的天主是男性;耶穌雖然很重視婦女,卻沒有選婦女為宗徒;保祿甚至禁止婦女在集會中發言(格林多前書14:34-35),一定要婦女在集會時「蒙頭」(格林多前書11:3-16)。保祿以下的一番話,更會令婦解分子十分反感:「女人不要用鬈發和金飾,……要在沉靜中受教,事事服從。我不准許女人施教,也不准許她管轄男人,但要她安於沉靜,因為亞當是先受造的,以後才是厄娃。亞當沒有受騙,受騙陷於背命之罪的是女人。」(弟茂德前書2:9-15)
聖經在古經中肯定多妻制度(猶太人的「聖祖」亞巴郎、依撒格等便是多妻的),在新經中又肯定奴隸制度(厄弗所書6:5-8;弟茂德前書6:1)。
聖經中的天主曾以很多面貌出現,他在古經中的主要形象是家神、族神和戰神,在先知書中才顯出其為萬民之神,直至新約時代,他才是眾人之父,但主要仍是信者的父親。如果基督徒不能由聖經本身的「進展」中去看出天主的大公性,那么,基督徒的天主與古經中的天主之分別仍然不大,天主不過是由一族(猶太族)之神,變為另一族(基督徒族)之神而已。在這個角度下,中國文化中那位「天地不仁」(不偏愛也不偏憎),以及「天無私覆、地無私載」的「老天爺」,比我們在神學中所描寫的「至上神」還要偉大。
聖經本身也有不少自相矛的地方,不單古經與新經之間,及各卷聖經之間存在許多不易協調的矛盾(當然基督徒認為可以協調之!)就連有關耶穌生平的四福音,事實上也有許多地方令今日的釋經學者感到困惑。我們幾乎可以說,四本福音所描繪的是四個耶穌,或者至少是同一耶穌四張臉。單就耶穌的族譜便有兩個這問題,釋經學家便要費很多唇舌,還是只能說個半明半白而已。
2.把聖經絕對化後所產生的缺點
如果聖經本身有「缺點」(縱使是人為的、文化的、文字上的、數位上的…)那么,把聖經絕對化了以後,所產生的缺點便可以是十分驚人的。
人似乎極需要安全感,他希望找到一些可以絕對地信任和依賴的東西。基督徒也不能例外,他們也有這種需要。所以他們或者是要依附教會權威,或者在揚棄教會權威後,去依附聖經權威。
但問題是:既然聖經不是一本「自明」的書,裏面那七十三卷書(或者像基督教朋友所說的六十六卷書)又很多時互相矛盾,或至少是意義隱晦,我們怎么能準確知道聖經的訊息呢?於是基督教傾向于相信「自由解經」,天主教則仍以為聖經應在一個教會的活統中去被瞭解。自由解經的結果又可能是什么呢?它可能便是建立起「自己的絕對權威」。他們的推理可以變成這樣:因為聖經是絕對的,而我有聖靈在推動,因此我能瞭解聖經的話,所以我對聖經的瞭解是絕對的;亦即是說,我的主張是絕對。所以我們可以得出一個公式:聖經絕對論+自由解經論=基督徒有絕對的真理。
聖經絕對化的後遺症很多,以下只是小部分例子:
有人把聖經當作類似「占卜」的書,當自己不能作出決定時,便揭揭聖經試試看。
有人把聖經當作水晶球,去預測人類的命運,甚至企圖說出世界末日的準確日期。
有些攻擊天主教的人竟說可以在聖經中找到證據,證明天主教是「邪教」!
有人認為做了基督徒不應過中國年,因為那是異教的慶節;也不應過生日,因為人在罪惡中出生,並沒有什么值得慶祝的。
有某「邪教」的人,他們認為女性可以犧性色相,以勾引男人的皈依,因為耶穌既能為人類犧牲生命,為什么女孩子不可以作出某些犧牲,犧牲身體的某一部分?
渥太華一位浸信會牧師因為他八個月大的兒子不肯睡覺,開口大哭,令他煩厭,打到嬰兒的屁股青瘀。教友不滿,牧師知曉,登壇說教引經據典:《箴言》十三章廿四節又廿二章十五節,證明上帝准人打孩童。教友不平,告到法院,法官判罰。牧師不服,要求上訴,排期今年八月重審,律師費七千多加元,占了他半年薪水。牧師的理由是:法官干涉宗教自由,反對聖經。(明報 八八年三月廿七日 ,朱維德:「神職人員雲乎哉」)
一九七九年,詹鍾士(Rev. Jim Jones)所領導的「人民廟堂」(The Peoples Temple),在四十分鐘內有超過九百人集體自殺,這或許與嚮往自由、集體行為等社會現象有關,但宗教狂熱,及對聖經的錯誤瞭解和運用,必然也是重要的因素之一。
3.教會的缺點
一個敬奉大公的神的教會本來應該具有大公的胸襟,天主教及聖公會因此亦自稱為「公教」(Catholic),但不少基督徒的心胸卻一點都不大公,有時反而顯得相當狹窄。
在組織上,有些基督徒的排外性和小圈子傾向極為明顯。他們只稱「自己人」為兄弟姊妹或同路人,其他人則稱為「異教徒」。
在救恩問題上,不少基督徒對外教人是絕不客氣的,他們的主張所給人的印象是:神造了大批的外教人,不過是為給地獄多添柴火而已!他們的所謂神的特選,本身便包含了神對非基督徒的捨棄,或者至少暗示了,神是偏心的。他們對自身獲救的慶倖之情,不自覺地是建築在大多數人淪亡的信念上。一個基督徒對神的感恩,從積極方面來看,固然是因為他相信神厚待了他,但從消極方面來看,不也是因為他認為神薄待了其他人嗎?
在神學上,基督徒喜歡自創名詞,自建神學系統,又自己說一些只有自己才能明白和認同的理論。例如,基督徒喜歡說:人生該當有「終極關懷」,或說生該當自我「超越」等等,而自己正具備了這一切因素。反之,非基督徒,尤其無神論者,卻沒有這些東西,所以結論便是:外教人有欠缺,需要基督來補足。
基督徒很難正承認:基督比基督的教會大,神也絕不等同於神的教會。基督徒對於信仰有時不單有自戀傾向,還有自大傾向。他們忘記了:神既然是無限的,而人間的語言卻是有限的,所以我們對神的描述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貼切,因為我們都在用類比(Analogy)的語言,去描寫我們所不認識的實有。但基督徒往往喜歡繪影繪聲地說出有關神、精神界,或末來的事。例如,有些佈道家,當他們描天堂、地獄時,就好象他們已曾到過那些地方一樣。這種人正缺乏莊子那種「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的自知之明。
教會全力突出神的偉大、絕對、無可取代、必須受崇奉,其實間接也是在突出自己。當教會以神的代言人自居時、她有時不過是代表自己發言而已。
我相信世上有「絕對」,但絕對並非人類所能掌握;我也相信教會或聖經的重要,但它們都是工具。總有一天,剩下來的只有神和人而已,其他都是次要的。抓著了這個重點,基督徒才不致被聖經及教會所「拖累」!
丙.中國文化缺點與基督徒信仰缺點的共通點
儒家很堅持原則,這是對的。但他們在堅持原則之餘,還要「攻乎異端」(論語‧為政),這便有問題了。孟子以衛道之土自居,也同時以「距楊墨,放淫辭」(孟子‧滕文公下)為己任。他罵「楊氏為我」是「無君」,墨氏「兼愛」是「無父」;他很激憤的說:「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同上)。今天認識楊氏的人不多,但至少那些認識墨子的人,不會當墨子是「禽獸」,孟子這樣地罵墨子,無論如何是太過火了。攻擊那些害人的異端,有時也是需要的;但問題卻是難於知道什么是異端,和誰有權確定什么是異端。有權勢的人,總有一種把異己者當異端者的傾向;這種「攻異端」很易演變成「排斥異己」。排斥異己妨礙思想、學術和言論的自由,也會使一個民主社會中的重要道德基礎——容忍的風氣——蕩然無存。
基督徒的信仰也有這種毛病。基督徒不單忠於自己的信仰,還喜歡攻擊別人的信仰,他們甚至會互相攻擊。宗教戰爭便是這種互相攻擊的白熱化。
儒家與基督徒的共同缺點,就是太易於自以為是,不夠開放,不肯謙虛地向別人學習。事實上,也許兩者優點是太多,傳統太深厚,所以無法忍受自己竟然也有缺點和不足這事實。想想中國人數千年來那種「天朝上國」的威風,基督徒二千年來獨霸歐洲的氣焰,他們誰會承認自己有欠缺而需要別人補足呢?
除了上述原因外,人也有藉否定別人以肯定自己的傾向,或者甚至要藉排斥異己使自己的集團產生強大內聚力。從另一角度來看,這也可以視為人類努力去確立自己身份(identity)的手段。
雖然教會內聚力經常與其開放態度成反比,但我深信,我們總有一天會明白,大公精神是人類最寶貴的情操之一,而此大公精神除能凝結志同道合者外,也會促使他們聯合起來,去團結一切願意合一的人。
丁. 小結
1. 提出對中國文化與基督信仰的批判,對我來說無異便是一種自我批判。因為我認為自己是個熱愛中國文化的中國人,也是一個忠於基督教的傳道員。
2. 我認為自我批判是真正交談的基礎。不能自我批判,便不會繼續學習,尤其不會向對方學習。這樣的交談(或對話)不單是敷淺的,有時甚至是虛偽的。
3. 教會如果要作人類的先知或先鋒,她首先必須在徹底悔改的努力上超群出眾,而自我批判或「責己以忠」,正是悔改的第一步。
4. 懷著悔改、開放、自我批判的心去交談或對話,其結果將會是互相改變,而達至真正的成長甚至蛻變;否則,只能產生「結晶」的現象,即使越來越「加大」,也仍會是原來的老樣子。(意思是:原來是棱形或方形的,交談後最多不過是變為較大的棱形或方形而已,彼此都不會產生重要的轉變。)
5. 今日人類面臨的最大危機,是東西之分,南北之隔。教會如要作人類合一的「表徵和工具」「(梵蒂岡大公會議論教會憲章),便需要自內更新,敢於向鄰人伸出修好之手,向真理跨出第一步。
6. 現代社會越來越多元化,習慣長久存在於單元化環境中的中國文化與基督信仰,如要與其他文化及信仰和平共存,便必須迅速地擺脫自我中心的束縳,以開放的心胸和欣賞的目光去接納一切。
7. 天道無窮,人力有限。一切文化與宗教,對無限天道的探求之努力,無異都是瞎子摸象。只有在互相學習、彼此印證中,我們才能略略領悟到什么叫真理,什么叫神、道或生命。
8. 最後,我並不認為缺點是可怕的,不知道有缺點,或不肯改正缺點才可怕。因為缺點可以產生「危險」,也可以製造「機會」。
本文引用自:http://fr.luketsui.idv.hk/Page03/Page03_08.htm





得 哥 2009-11-16 22:44
JJ 先生 2009-11-11 00:24
廈大學生米俐北芪2009-11-13 13:09
如果中國人及早醒覺的話,我想在萬曆之前或許已可以接近西方的步伐。
即使到了清乾隆時,皇帝仍然覺得外國人是韃虜,中國地大物博甚麼都有,跟老外通商只是一種施捨。說得直接些,簡直是唔知世界發生咩事。到了清中葉被外國入侵後,有識之士始醒覺,認為有學習西洋的需要。不過仍有相當食古不化的人如大學士(是道光九年(1829年)的進士,選庶吉士)倭在奏摺中倭仁強烈提出:「立國之道,尚禮義,不尚權謀;根本之途,在人心,不在技藝。」這樣非常窒礙中西交流。
中國漢朝已跟西方交流,到了隨代的天朝大國心理開始作祟,隨煬帝因為林邑(今越南)不肯朝貢而出兵攻打,結果對方用大笨象迎戰,隨軍輸到爬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