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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時間看成一個句式
陳芳詩歌的語言、空間與時間
秀实
詩人陳芳,卜居中山坦州。年初新歲,我曾夥同珠海詩人一起作客他家。那是一爿新建的樓房,草木有序,樓宇井然,宜為安家之所。陳芳每天騎著他的摩托,載同妻子一起上下班,如新開發區的普通老百姓,過著波瀾不驚的小康生活。但陳芳不同於坦州一般的老百姓,因為他是一個詩人,卻在生產線與銷金窩間穿梭生活。而他已把生活牢牢紥根在這裏了。
我記得同是珠海詩人步緣,寫過一首〈張守剛離開坦洲〉的作品。步子以其淳厚簡單的詩歌語言,透徹的把一個不甘貨殖、追逐靈魂的詩人,寫的存活起來。我嘗說,文化坦洲因步子這首詩而知名。一個叫張守剛的詩人離去了,一個叫陳芳的詩人卻到來。這是坦洲之幸。步子是了不起的,〈張守剛離開坦洲〉謀篇高明,詩一開首,便拋下震撼性的句子:「張守剛帶著一本詩集一沓手稿頭也不回,離開坦洲」。千迴百轉後,如此的收束,若論詩藝,更乎復何言:
那天守剛擺了酒席叫來詩友
坦洲哭了,遍身是淚
我和夢脂乘摩托車
淌過坦洲的淚河
才見到瘦了一半的守剛
陳芳〈村庄裏的坦洲〉折射出迴然有異的心境,詩起首勾勒出如畫圖般的宏觀夜景:「草垜插在黑色的縫隙 / 星的尾巴拂在河的臉上」,詩人在入夜時份候車回坦洲,在城鎮間感悟了一種羼雜苦樂滋味的存在,「夜色沒有方向地站著 / 舉目入線的燈光 晃在小鎮的腰身」,而他的歸宿便是這個叫坦洲的地方。至此我們便明白的看到,詩歌裏所謂「空間」的意義。詩人在最終說:
我伏在一棟八樓的肩上
端詳著手裏印有中山坦洲的一張名片
獨自在醉
坦洲之於詩人,實質意義雖然只是詩人一個安頓之所,但在詩歌創作而言,卻是一個寄存的「現場」,是主客身份互換的感觸。陳芳這首詩,流轉於主客的空間內,用語言去抵禦這種流轉的疲累。評論家葉維廉談及「後現代主義思潮」時,提出「生活空間與文化空間的思索」(見《葉維廉文集第五卷》,安徽:教育出版社),陳芳無疑正以其詩歌進行著相關的反思。
陳芳寫詩多年,晦明風雨間,執著依舊不改,收穫纍纍成果,自有「天假斯人」的命定色彩。寫作要取得進境,勤懇是必要的法門。案上陳芳這一叠詩稿,厚重如今晚的夜色。使人心境也為之沉實。防盜網外的大葉紫薇,把月色篩隔在小區外頭花圃,這裏沒有半點月華,只有詩人的微微發灰了的打印詩稿。
陳芳詩歌予人愉悅的閱讀經驗,因其具有語言的藝術。這種語言的藝術性,我們稱為「詩歌語言」,以區別於「生活語言」。在〈年之惑〉裏,詩人說:「時間在光天化日提著人們行走」(第3行),按我們日常的說法,應該是「人們在光天化日下行走著」。後者陳述了一個人人可見的普遍現象,即是城鎮的白天,人們在街道上行走著。而前者卻蘊含豐盛,因為其帶有詩人的感情色彩在,這至少包含以下兩種色彩:
(暗灰)人們的行走是迫於無奈的,他們往前走,卻看不到明天。
(枯黃)時間是主宰,人們是被主宰著,時間的力量在摧毀著人。
至此,我們便看到陳芳詩的語言,無疑是經得起細微分析的。旅美評論家奚密說:「詩是一種對語言全面的體會和感應,它不滿足僅僅做一個傳達訊息的工具和媒介。」(奚密《誰與我詩奔》,台北:麥田出版社,零五年,頁71)陳芳深諳此理,〈黃昏的雨〉裏,詩人竟然說:「遠古的榮譽 像樹一樣閃過」,平凡的詩人在雨中如果興起了相同的感觸,會這樣的寫,「遠古的榮譽 像樹一樣枯萎」,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陳芳在這裏,把往昔無量的榮譽,喻以城市間樹木的瞬間消失,其鴻溝落差其尖銳對峙,令人感到語言力量在焉。陳芳正正如此。當許多詩人寫下大量語言力量缺席的作品時,陳芳詩卷,正給予我們巨大的震撼。
陳芳的詩既是悲情的,也是浪漫的,我難以清楚分辨。他鄉的夜詩人反覆難眠,〈夜在他鄉〉的首節,詩人這樣落墨,「樓台虛掩的燈火 / 讓一個懷鄉的河蚌 躺在沙的軟床 / 夢了一場魚水之歡」。河蚌懷鄉,但無腳可行,只能逐水而居、而耽擱、而勾留,其懷鄉之情,也只能託於南柯夢境。這當然是一個極高明而道中庸的詩歌之喻。但不能忽略的是這貌似平凡的首句:
樓台虛掩的燈火
要知道連同首句「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全詩便僅只有此兩句是寫實的。一繪屋內一描屋外,都屬空間的陳述。詩人深諳布置,巧設此局,想像璀璨炫目中卻暗自牽線,否則全詩語言只是脫繮之馬,終致渺無踪影。
我常以為空間較之時間,對一個詩人來得更為重要。空間的變與不變,在某種意義上都折反著詩人對時間的觸感。故此我喜歡〈陶罐〉是必然的。詩人賦予陶罐破碎的意義,即便是一種對空間的詮釋。而這種詮釋,可解讀為詩人對所處身的環境的一種身份的自我認知,縱然並不認同。詩詠陶罐,二十行一氣呵成,在破碎的空間內詩人擠滿了一切「過往」,那是放不下的「痴」:
雨洗徹時光的縫隙 葉的婉轉
鳥的歡娛 馬的奮蹄
締造了這陶罐一生的痴
無論如何理性,如何竭力的維持一種距離,詩人終究也按捺不住,他意識到自己的在場,終於在第十四行拋下了這兩句:
就是寄人籬下的是我還是一具陶罐
也還是有一片屬於自己的天
那是詩人對空間的介入,他以陶罐自比了。但我要冷靜的指出,詩的最末兩行顯然是「敗筆」。美國詩人龐德說過:「詩人找出事物明澈的一面,呈現它,不加陳述。」(轉引自《葉維廉文集第一卷》,安徽:教育出版社,頁104),詩人已尋到了陶罐明澈的地方,並且極其成功的呈現了,又何苦再添陳述的敗筆:「人 或者物 即使殘缺 / 也有存在的美」。
〈一匹馬與詩歌〉是另一首傑作。「馬」在這裏可以看作是空間裏奔逝不歇的事物的象徵。這首詩語言極其簡潔而內涵卻極其豐富,詩人的收放功力,在此可見。但能夠把這首詩的意蘊提升的,卻是這看似顧左右而言他的三行:
誰也沒有想到
我們離死亡 比一隻鳥
站在槍口 還近
陳芳說:「詩人 總把時間看成一個句式」(見〈哦,詩人〉)。詩人對時間的觸感確應與一般人有所不同,那些消逝了或消逝中的事件,那些奔馳過去或正在奔馳中的馬,如翻過去的書頁,詩人總是置放在窗前,讓風給胡亂再翻弄。「一個句式」是一種述說,詩人把往事舊情看成了是對生命的一種述說,但他所關注的卻是述說的方法,不同的述說方式暗含詩人對事物一種蓋棺論定。在意識到死亡時,一切過眼的馬都不過是永遠的過去,詩歌又能留下幾許!
窗前的大葉紫薇靜沐夜色中,動也不動。忽爾一片葉子辭枝掉落,葉子打在泥地上輕輕發出噗的一聲。這一聲,把這夜晚詮釋得更悠長、更幽深。陳腐的與芳華的,都在詩人陳芳手裏,煥發出迴然不同的生命來。



算日子 2009-06-15 0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