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膠女郎》——戀物非人之戀上妳的「囊」

《援膠女郎》Airdoll

情人節挾著大年初一而來，有調查機構表示情侶會花費過千元慶祝情人節，不過未知仍是單身的朋友將如何度過？你會否像戲中的主角買個「充氣戀人」(或是0靚模攬枕)來撫慰自己的寂寞？或是，郵購了前幾年在日本甚受女性歡迎的「男友攬枕」擁著入眠？這個又令我想起日劇《絕對彼氏》，講述單身少女購買了一台完美機械人作為自己的男友，後來機械男友無端的有了自我醒覺的少女漫畫故事。這次由是枝裕和執導的《援膠女郎》，改編自業田良家的二十頁短篇漫畫原作「業田哲學堂‧空氣人形」而成，但並沒有大團員的結局。

朋友常笑說日本有著數不清的古靈精怪無聊小發明，特別是成人的性商品更是五花八門，由平面的色情少女/腐女(男同性戀)漫畫、成人卡通、手板模型、到充氣公仔，她們的傾銷對象大都是那群怯於與異性和外界溝通的男性為主，年齡層由十多歲的隱青到中年在職人士不等，日本人對於性的需求量可能跟愛吃三文魚的程度一樣瘋狂，是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電影中只有一位主要的女角，就是由韓國女星裴斗娜飾演的充氣娃娃望美，她的生存意義和價值便是她不斷重覆的「我是一個充氣娃娃，是發洩性慾的替代品」。到底是為什麼會令一個膠公仔擁有一顆心？電影中沒有交待但這也不重要，因為現實中就是有可能發生各種各樣荒誕難以解釋的怪事。在我們看來這個充氣娃娃的好處很可能是沒有了自我意識，它們可以任勞任怨的被使用者肆意發洩和不用顧及其感受，縱使「主人」對這些所謂的「伴侶」有著如同女朋友的對等行為。

那麼，這些人就是變態嗎？很難一概而論。但這種由心理病而構成的行為病，情形就如網民沉醉在電腦的虛擬世界脫離了現實生活，而更甚者就是把現實和虛擬空間互相重疊。他們認為得不到的幻想才是最完美最好，幻想中的美好比現實更為逼真和有需要，活像電影中的中年宅男秀雄一樣，每天下班就對著膠公仔噓寒問暖、逛街洗澡、談情造愛，所作的行為儼如是一對熱戀的情侶。有研究日本文化學者曾經表示，水手校服的誘惑對於日本男性的影響限於空想的心理層面，他們有著強烈的制服情意結而產生性幻想，卻不太熱衷於現實的女高中生。這個或許可以解釋宅男愛流連的聖地「女僕咖啡屋」的情況上。妙齡少女的女僕可愛裝扮，營造了一種既典雅又溫馴的氛圍，使前往光顧的「主人」感到寬心自在和重拾尊嚴的感覺，令他們暫時忘卻現實社會中在家中(媽媽、太太和女兒)和職場(上司和顧客)去勢的頹然。這點片中的秀雄給望美買了典型的水手和女僕服飾亦可見一斑。

對於望美來說，她的存在彷彿是嬰兒的「奶咀」，是遇到挫折和不快時的安撫物(pacifier)，好讓舒緩他們哭鬧不穩的情緒。然而，如果這是充氣娃娃的存在價值，那麼這同樣可歸納為自身的否定價值。充氣娃娃這玩意是單向情感的投射產物，而正正就是永遠得不到情感回報，不用面對被人拒絕而產生的失敗感，令這群寂寞小嘍囉更加感覺安全放心。無獨有偶，早在《援膠女郎》面世之前，是枝裕和的御用攝影師山崎裕，年前亦曾拍過一齣以女性角度出發戀上吹氣男公仔的《性軀幹》。由此可見，充氣戀人並不是男性的專利，自閉的女性亦同樣有此需要。秀雄需要望美安撫，而有了人性的望美也同樣需要別人的愛，兩者都在循環經歷這個尋愛的遊戲，而望美想要被愛的對象就是純一。

望美「成人」之後便愛上了出租碟店的純一，他是教育她如何了解愛和認識生活的同伴，直至望美因受傷「洩氣」而露了底蘊。這幕人工呼吸的設計場面也有夠特別，純一在望美的肚臍(即吹氣位)不斷吹氣，變相把愛傳遞給她救活了她，從前她是被發洩的低賤物，如今逆轉，空氣在體內流動運轉成了愛，呼氣吸氣的蠕動頻率有如是另一種性高潮的交合表現。這是愛的表現嗎？這就是電影要帶出的中心思想嗎？不，這不是一則浪漫的少女漫畫故事，無論在肉體還是精神上來說，它都是一則界乎暴力與溫柔的寓言啟示。

純一的女朋友不知何故離他而去，望美的出現正好填補了這個情感缺口，很明顯她就是一個愛的替身。隨著望美的身份揭露，純一由起初的無語和溫柔，勾起與女友過去的甜美日子，亦因此陷入不能自拔的哀痛中，低落負面的情緒到達爆發點。純一與望美是處於施虐者和被虐者的位置，他透過「放氣」儀式來自我療傷，須知道「打氣」是望美的生命能量，這種行為放諸在現實女性來說，根本是進行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性虐待。如果這樣的行為也可稱之為愛，那麼，我們便不應該責怪望美對愛的誤解而釀成悲劇感到驚訝！再說，當秀雄看到會動的望美除了一臉的疑惑和不情願，還要求望美變回以前公仔的模樣。這無疑是令任何人都會發笑和諷刺的舉動，也一語道破活在病態社會的我們是多麼鴕鳥！

電影中除了秀雄和純一兩條主線雙線發展外，卻又同時穿插多個低層小人物出現，由現代人愛情的問題伸延到人與人之間的距離。這撮在社會中的異族究竟是自然形發酵而成，還是被病態社會催逼而成的產物，這群被邊緣化的男女老幼，有宅男、電車男、暮年老闆、單親爸爸、寂寞男子、孤獨老人、充氣公仔的老闆、中年入職社員、宅女等等基層小人物，是滋生然後攀附在東京殘破邊城角落的蔓藤，只能靠著微量的雨水和陽光，不斷的攀緣纏繞卻不能直立生長。世界依照既冷酷又無情的規律運行，這個世代沒有誰都能照樣過活，現在你是誰都不再重要，任何人都能即時被別人取代。秀雄沒有望美便再買一個充氣娃娃回家，新舊型號其實對「主人」來說沒什麼分別。

原來遺忘就是這麼自然的一回事，每個人都跳不出生活的枷鎖，長期的精神壓迫磨滅了意志，只好選擇逃避和遺忘，在太陽照射底下當個可憐的透明人活著。這樣看來望美的離去還不算太悲涼，在她完成「任務」和被遺棄之後，總算學會了愛是如何的一回事，比起周邊有血有肉對生活早已麻木的人，她算是幸福和幸運極了。我們透過充氣公仔望美的短暫生命奇遇，反襯都市眾生相的茫然若失，讓我們重新再審視營營役役的生活。儘管這個小故事充滿淡淡的哀愁味道，是枝裕和仍然衷心寄望在風光明媚的都市下，試圖在消沈的氛圍中找出希望種子，祈求未知落在何處角落的蒲公英，終有一天在我們心中開花甚至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