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身影響最大的幾首詩和詞

今天老板寄來「中國歷史上影響最大的十首詩」，可是看來看去也不是我的一杯茶；只好自選「自身影響最大的幾首詩和詞」，也不硬湊十首：

第一首
宋　王令《暑旱苦熱》
清風無力屠得熱　落日著翅飛上山
人固已懼江海竭　天豈不惜河漢乾
昆侖之高有積雪　蓬萊之遠常遺寒
不能手提天下往　何忍身去遊其間

是的，寫得太淺薄是此詩失敗之處，可是那時一個讀理科的中四生怎有能力分出詩的好壞？只記得此詩是從文匯？大公？的專欄上所載，因為順口，也因為無聊，所以便把它背了起來；它對我影響深遠是因為那詩背後所連繫着的生活片段：那份報紙是我從我暑期工的一位老伯檔（不是老拍檔）手上拿來「送飯」用的；我們每天的工作就是我將四塊兩片指甲般大的磁鐵片用五塊膠夾着，然後遞給老伯用啤機啤成一團，每天不斷重覆......這亦是那個時代香港的工業盛世時代。

第二首
唐　元稹《離思》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　半緣修道半緣君

記得那時我重讀中五，彼重讀中七；彼說我讀了太多的翻譯小說，文筆太爛，（那時我已拿了小說比賽的冠軍），可是彼拿了我的一篇議論文指出其中三處出問題的地方，那三處正是我執筆時也知道的，本想靠一些胡言矇過去......從此我聽彼的建議進入了中國文學的世界，後來第一份正職也選了書局的工作。
記得有次彼說元稹的離思是一首七律，彼因只記得開首四句，忘了後四句，教我去找出來，那時沒有亙聯網，只好跑了趟圖書館，當然，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那首是七絕，不是七律！

唉，就算不跑圖書館，此幾句嘉玲（她不姓劉）常掛在口邊的台詞難道我會不懂嗎？

第三首
魯迅　《自嘲》
運交華蓋欲何求　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　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　俯首甘為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　管他冬夏與春秋

魯迅　《無題》
萬家墨面沒蒿萊　敢有歌吟動地哀
心事浩渺連廣宇　於無聲處聽驚雷

魯迅
豈有豪情似舊時  花開花落兩由之
何期淚洒江南雨  又為斯民哭健兒

魯迅
慣於長夜過春時　挈婦將雛鬢有絲　
夢裏依稀慈母淚　城頭變幻大王旗　
忍看朋輩成新鬼　怒向刀叢覓小詩　
吟罷低首無寫處　月光如水照緇衣　

魯迅　《題彷徨》
寂寞新文苑　平安舊戰場
兩間餘一卒　荷戟獨彷徨

第三首其實就是 魯迅 先生的詩全部；我喜歡此些詩，因它的氣魄，我喜歡此些詩，因那年六四，歷史的循環叫人顫慄，因為六四，我離開了與中資關係密切的書局，進了教院。

那年我上葉植慶老師的朗誦課，他教授的運氣吐字技巧影響我至今（搵食靠佢），甚至延續至影響我的學生；那時要錄一盒錄音帶交功課，我選了容易表達及前後感情落差較大的破陣子，在計算下當然此課的成績拿了一級。

已教了幾年書，那時沒有教改，放學後可左手拿可樂，右手拿金庸；讀了神鵰中楊過所誦此闕，想起太多很久沒想起的故人。

第六、七首
《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　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　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　有蕡其實
之子于歸　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　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　宜其家人

《九歌‧少司命》
秋蘭兮麋蕪　羅生兮堂下
綠葉兮素華　芳菲菲兮襲予
夫人自有兮美子　蓀何以兮愁苦
秋蘭兮青清　綠葉兮紫莖
滿堂兮美人　忽獨與余兮目成
入不言兮出不辭　乘回風兮載雲旗
悲莫悲兮生別離　樂莫樂兮新相知
荷衣兮蕙帶　儵而來兮忽而逝
夕宿兮帝郊　君誰須兮雲之際
與女沐兮咸池　晞女髮兮陽之阿
望美人兮未來　臨風怳兮浩歌
孔蓋兮翠旍　登九天兮撫慧星
竦長劍兮擁幼艾　蓀獨宜兮為民正

要為女兒改名字，第一要雅；第二要用典；第三要托負雙親的期許；加上沒有很多時間，大女的名字較易，可是小女的名字較傷腦筋，因最初想好的已給了大女，幸好互聯網的發達，搜索起來也容易許多；大女名字出自《詩經》、小女名字出自《楚辭》也算對等，（不要再來第三個）。
現在想來，兩個女兒名字所負的意義剛相反，古人將兒女的名字改作豬狗是有道理的。

第八首
聶紺弩《林沖》
家有姣妻匹夫死　世無好友百身戕
男兒臉刻黃金印　一笑身輕白虎堂
高太尉頭耿魂夢　酒葫蘆頸繫花槍
天寒歲暮歸何處　湧血成詩噴土牆

十多年前我在報上讀到此詩，其中「男兒臉刻黃金印，一笑身輕白虎堂。」此句難以忘懷；作者的經歷更加強此詩的感染力，終於數年前在書局上找到 聶 君的詩全集，當然立刻據為己有，而去年在互聯網上更找到不少此君相關文章，作品與讀者的緣，從前是很浪漫的：讀了一首詩，給其中兩句扣動心弦，之後偶爾在書局一角翻到同一首詩，便有異地重逢的感覺；但現在只要係背得出一節半句，在互聯網上搜一搜，便不難赤裸裸的找出來，失去了上下而求索的喜悅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