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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誌日期:2008-05-29 19:44
月眉池6号,我小时候是去过几次的,但毕竟非常久远,印象有些模糊。然而,月眉池6号的主人王尚政伯伯却是我至今都崇拜的偶像,他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文学大师和亲切和善的长者。
解放前,家父在厦门大学加入中共地下党组织。解放初期,他的仕途一直很顺,用现在的话说,是第三梯队的人选。后来,肃反运动在全国全面展开,闽西南地下党组织的成员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冲击,父亲也被隔离审查。运动后期,新任市委书记找父亲谈话。他说:“照寰同志,虽然你是很反动的,但是我还是要给你安排一个非常重要的工作,让你去负责科普画廊。”也许是由于父亲是“很反动的”,而且科普画廊又“非常重要”,父亲还是没去成,最终当了市文联的负责人。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很混乱,我想父亲到今天都还没搞清楚。
当时的文联虽然有各个协会,但实际上在编的只有三个人:父亲、尚政伯伯两位驻会领导和一个工作人员。文联的工作不是太忙,尚政伯伯有足够的时间来从事文学创作。他那时已经是闻名遐迩的作家,在各个时期都有不少好的作品发表,最近出版的他的作品专集《思悠悠》和《逝水余波》只是收集了其中的一部分。每当王伯伯的新作发表,父亲总会推荐给我们这些孩子们阅读,这时王伯伯头顶上的光环自然又多了几圈。虽然那时也经常可以见到他,但和他近距离接触是那次令我终生难忘的赣、鄂之行,数十年过去了,至今回想起来仍历历在目。
六十年代初,为了备战,市委动员党员干部的家属尽量疏散到内地。母亲带着一家老小,坐了几天的闷罐车,一路颠簸,来到她的家乡九江。在洪水泛滥的九江城里,我们度过了炎热的夏季。当秋高气爽的时节来临时,海峡局势逐渐平静下来,父亲来接我们回厦门。这时我们欣喜地看到,与父亲同来的还有尚政伯伯。父亲和尚政伯伯都喜欢游山玩水,这次他们利用假期出来带我们这些孩子们去放松放松,长长见识。那个年代的干部都比较清廉,没有现在公费旅游这一说,游山玩水完全得自费。这次旅行非常愉快,但总遇到一些美中不足的事,其中两件事我印象特深。
我们和尚政伯伯一起游完庐山后,准备前往武汉。那时的江轮都是以“江”字开头命名的,其中以“江平”轮最为豪华,据说当时船上有商店、影院、泳池,票价也要比其它的江轮贵许多。我们当时对它的向往更胜于今日对狮子星邮轮,王伯伯当然极力鼓动乘坐江平轮。然而,九江负责接待的同志“平”、“明”两音不分,误买了“江明”轮的船票。“江明”轮是长江客轮中最次的一艘。
出发的那天,我们混杂在一群争先恐后的乘客中,逃难般的涌上了船。一上船,看到破烂的船舱,尚政伯伯头直摇,情绪十分低落。更巧的是,我们的船半路上竟然和江平轮交汇了,远远了望着江平轮伟岸的身躯,在江明轮上的我们就好象流浪汉遇到绅士,自惭形秽。不过,尚政伯伯很快就调整好情绪,望着眼前滚滚东流的长江和江面上飞翔的沙鸥,江风拂面,撩动诗人的情怀。他吟诵起毛泽东的词作:“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对,到武汉一定要吃一餐武昌鱼,来弥补先前的遗憾。”
尚政伯伯是位美食家,尤嗜鱼。困难时期,有一次参加省里的文艺工作会议,席间有鱼,他非常高兴,准备和与会的同行们共享美味。然而就在他去取双公筷回来时,一看傻了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一条大黄鱼已经沉底。这事令他耿耿于怀,常向家父笑谈这帮文人吃相太难看。对品尝武昌鱼这件事,王伯伯还是挺上心的。一到武汉,他就交代武汉市文联负责接待的某同志,务必安排我们吃一餐武昌鱼。在武汉的最后一天,一大早某同志就兴冲冲地赶到宾馆,告诉我们中午将在东湖饭店吃饭,掌勺的是当地的特级厨师。
中午,我们一行来到东湖饭店,这里风景优美,环境幽雅,大家兴致非常高,期待着品尝毛主席吃过的武昌鱼。出于礼貌我们邀某同志同席,他也不推辞,欣然入座。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好容易才盼到武昌鱼出场。也不知是湖北人口重,还是特级厨师是冒牌的,总之那盘武昌鱼死咸,无法下咽,吃得尚政伯伯直皱眉头。倒是某同志胃口极佳,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一盘鱼让他吃去了大半盘。
现在回忆起这些往事,我深有感触:尚政伯伯热爱生活、追求完美,但生活总是不遂其愿,总是整出些名堂来,这也许就是孟子说的“行拂乱其所为”吧。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道:“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令人肃然起敬的是,尽管屡遭磨难,尚政伯伯从没有对生活失去信心,也从没有放弃他所热爱的文学创作,他在中风等疾病的困扰中,效法先贤,发愤著书,乃有《逝水余波》一书问世,奠定了他在文学界的地位。

【聞鶯小築】 2008-05-31 10:01
大作令我憶起多年前一次與家翁及一雙子女同遊武夷山... ...那是一次值得懷念的旅程... .../ 鷺鶯
【叢中笑齋】 2008-05-30 14:04